泉州安平港的夏天,能把人闷出痱子。
福王朱常洵坐在凉棚底下,那身绛紫色蟠龙袍子早就湿透了,贴在肥肉上,黏糊糊的。他胖,怕热,两个小太监站在后头拼命打扇,扇出来的风还是热烘烘的。他端起青花瓷碗,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冰镇酸梅汤,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子,这才喘过气来。
“这张抚台,”他眯着眼,瞅了瞅旁边坐得笔直的福建巡抚张肯堂,“你倒是坐得住,不热?”
张肯堂其实也热,官服里头的汗衫早湿透了,可他是巡抚,得端着。他欠了欠身子,笑道:“回王爷的话,心静自然凉。”
“凉个屁!”福王乐了,拿扇子指了指码头外头那一大片乌泱泱的船,“你看看,你看看,郑家这趟搞什么名堂?福船、广船、鸟船,少说三四十条。暹罗王献个闺女,愣是整出个下西洋的阵仗。”
世子朱由崧坐在旁边,比他爹还胖一圈,正捏着块绿豆糕往嘴里送,含糊道:“父王,听说暹罗那地方,犀角、象牙,还有许多好吃的,要是这回能多捎点来……”
“就知道吃!”福王瞪他一眼,转头看向另一侧。
郑芝龙就站在那儿,一身麒麟补子的郡王朝服,脸上挂着笑,眼睛却时不时往海面上瞟。他旁边是市舶司的高太监,五十来岁,面皮白净,这会儿搓着手,脸上堆着笑,心里头却噼里啪啦打着算盘——这趟暹罗使团上岸,按例得打点多少银子才够?少了丢面儿,多了肉疼。
正说着,船队靠岸了。
打头船上先下来个和尚。那莱大和尚披着金线绣的袈裟,手里拄着根九环锡杖,一步一步走得四平八稳。日头照在他光脑袋上,明晃晃的。
“嗬,排场不小。”福王咂咂嘴。
接着,正主儿出来了。
四个暹罗装束的侍女先出舱,伸手去搀。一只镶着珍珠的绣花鞋踩在船板上,然后是金线滚边的裙摆。娜塔莉亚从舱里走出来,顺着跳板下了船,在码头站稳了。
码头上静了一瞬。
这女人……头发是金黄色的,在太阳底下晃眼,梳成个高髻,插着几根暹罗式的金簪。皮肤白得发亮,鼻梁挺,眼睛是海蓝色的。身上那身暹罗王后的礼服穿得规规矩矩,可套在她身上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她身后跟着个小姑娘。玛丽亚低着头,头发是黑的,可那头发打着卷儿,皮肤也白,五官深得很。
“嘶……”
不知谁吸了口气。
然后整个码头“轰”一下炸开了锅。
“这、这什么玩意儿?”一个穿绸衫的士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“金头发蓝眼睛?这是暹罗王后?该不会是……西洋婆子吧?”
旁边瘦子扯他袖子:“你小声点!看那小的,头发是黑的,可那皮子白的……这算哪门子种?”
百姓可不管那些,有嘴快的已经嚷嚷开了:“杂种吧?”“你懂个屁,那叫混种!”
张肯堂脸都绿了。他蹭地站起来,三步并两步走到郑芝龙跟前,压低声音,可那调门还是压不住:“济州王!这、这成何体统!暹罗王后公主,怎会是这般模样?这要是送进宫去,皇上见了,龙颜震怒,你我担待得起吗?!”
高太监也慌了,凑过来,声音发颤:“王爷,这事儿不对啊……这送进宫,万一皇上说咱们拿西洋女子充数,欺君之罪,那是要掉脑袋的……”
郑芝龙正要开口——
“吵什么吵?”
福王朱常洵慢悠悠站起身。他胖,这起身的动作就显得特别沉。码头上的嗡嗡声渐渐小了。
他背着手,踱到娜塔莉亚母女跟前五步远,眯着眼,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。然后转过身,面向众人,嗓门洪亮:
“少见多怪!”
“暹罗国在哪儿?在海外!南边挨着南洋,西边挨着小西洋。那地方,自古就是天竺、波斯、大食,还有咱们华人、本地土人,混在一块儿住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扫视一圈,看众人都竖着耳朵听,这才接着说:
“太祖高皇帝的《皇明祖训》里怎么说的?——‘暹罗国,僻处海南,夷汉杂处,其俗自与华夏异’。听见没?太祖爷亲口说的,‘夷汉杂处’!”
“人家国王,娶个西洋女子当王后,生个闺女有西洋模样,怎么了?碍着谁了?”
他看向郑芝龙,抬了抬下巴:“济州王,你在海上跑得最多,你说,本王说得对不对?”
郑芝龙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,赶紧躬身:“王爷明鉴!正是如此!臣当年去暹罗,满街都是各色人等。其国王宫中,妃嫔有华裔、有本地、也有波斯女子。这、这实属寻常!”
福王满意地点点头,又看向张肯堂:“张抚台,你觉得呢?”
张肯堂擦了擦额头的汗,挤出个笑:“王爷博闻强识,下官……佩服。既是太祖爷都有明训,那自然、自然无碍。”
高太监最是机灵,立刻顺杆爬:“哎呦呦,是奴婢见识短了!王爷这一说,奴婢想起来了,宫里旧年也有暹罗进贡的象牙雕,上面人像就是深目高鼻的……”
“这不就结了?”福王摆摆手,转头看向世子,“由崧,还愣着干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