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郑芝豹就站在码头上了。
海风吹得他身上那件杭绸袍子猎猎响。他眯着眼,看着五艘莫卧儿人的大船慢悠悠靠岸。那船可真够气派的,船头包着金,船帆上绣着月亮星星,甲板上站着一溜穿锁子甲的兵,在晨光里明晃晃的。
“七爷,您说这张大帅……哦不,张总督,这回算是真站住脚了?”亲随郑阿水凑过来,递上个水烟筒。
郑芝豹没接,只盯着那些船上下来的官儿。打头的是个胖子,裹着镶金线的头巾,肚子挺得老高,走起路来一摇三晃。后头跟着几个拿账本的、抱卷宗的,还有几个匠人打扮的,扛着尺子罗盘。
“看见没?”郑芝豹朝那边努努嘴,“奥朗则布这是派人来点账了。给个总督名头,顺便把家当都清点清楚——张献忠往后放个屁,怕是都得往阿格拉报备。”
郑阿水咂咂嘴:“那得多憋屈。”
“憋屈?”郑芝豹嗤笑一声,“你当张献忠是吃素的?瞧着吧,热闹在后头。”
他转过身,望了望港里停着的自家三条船。两条是八百料的福船,一条是西洋夹板船,都在那儿老老实实趴在一堆各式商船当中——郑家在小西洋的买卖可没多大,一年到头忙下来,未见得有二十万两的纯利。
二十万,照理说也不少了。
可郑芝豹还是觉得有点上不了台面。他想起在利物浦-香港看到的景象——那可是租界!九十九年的租约,光明正大拥有自己的护军和公衙。还联合特罗普拿下了格陵兰岛——好大一片的岛屿!虽然被冰原覆盖,没有什么用处。但是接着领主的名分拉起了ICE卫队!
这可就有地盘有军队了,以后能做的事情就多了!
还有特罗普的女儿,太子爷那位相好的伊万娜,在新大陆东海岸圈占了个凯撒州,都当其了女王,还打算拿圈来的凯撒州当嫁妆,把自己嫁入大明太子的东宫!
还有马六甲那头。赵泰、沈炼那帮杀才,更狠,直接抢了马来半岛和大半个金州岛,当起土皇帝,成立了个马六甲六邦联盟!
“二爷,您说这张献忠,原先还当过流寇,”郑阿水还在嘟囔,“咋就……”
“咋就混成总督了?”郑芝豹接过话头,语气淡淡的,“因为他敢赌命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咱们郑家,这些年太稳了,保守了.......”
......
册封仪式是在城堡前头空地上办的。
太阳升起来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郑芝豹被请到观礼席上,挨着那莱和尚。老和尚闭着眼捻佛珠,嘴里念念有词,也不知道是超度还是祈福。
空地上乌泱泱站满了人。左边是张献忠的兵——有汉人,有蒙古人,还有印度当地的拉杰普特武士,站得歪歪扭扭,可手里家伙都擦得锃亮。右边是本地的买卖人,一个个缩着脖子,大气不敢出。最前头还跪着一排,是昨天没死的葡萄牙俘虏,手脚都拴着铁链子,叮呤当啷响。
张献忠出来了。
郑芝豹抬眼一瞅,嚯,这位爷换上蒙兀儿帝国的袍子——枣红织金锦的料子,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,怕是值上百两银子。头巾缠得老高,当中镶着块鸽卵大的红宝石,腰上玉带扣得紧绷绷的,再挎上一把用珠宝装饰的弯刀,真叫一个威武富贵!
奥朗则布派来的特使——就是那胖子——捧着卷羊皮纸,开始念。念的是波斯话,呜哩哇啦一大串。郑芝豹听不懂,但他看得懂张献忠的脸。
那脸一开始还堆着笑,听着听着,笑容就僵了。嘴角抽了两下,右手不自觉地去摸腰里的刀柄。
“念的啥?”郑芝豹偏头问旁边一个懂波斯话的随从。
随从竖起耳朵听了阵,脸色古怪,压低声音说:“七爷,这诏书……够狠的。说张总督每年得往阿格拉交十五万达卡金币的贡赋,折咱们银子怕得二十万两往上。还说第乌港得常年驻泊莫卧儿水师,其中十条船的花费也得张总督负责。港里收的关税,三成得上缴……”
郑芝豹心里算了笔账。
第乌这地方,他昨儿打听过。葡萄牙人在的时候,一年关税收入大概三十万达卡——刨去开销,能落个十五六万净利。张献忠这一下就被刮走十五万,还得白养十条船的水师,再交三成关税……
“剩不下几个子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随从又说:“还有呢。城里驻军不能超过三千,火器数目也得登记造册……”
郑芝豹不吭声了。他看张献忠——那位新总督已经跪在那儿了。特使的随从先捧上一袭华贵的荣誉礼袍,给张献忠当场罩在原本的长袍外头。
接着,特使才从铺着丝绒的托盘里,亲自取出一方沉甸甸的铜印,递了过去。张献忠双手高举,接过那方代表着第乌生杀予夺大权的印章。
然后,他抬起头,脸上已堆满了笑,深吸一口气,用练了许久的、带着浓重口音的波斯语,朝阿格拉的方向高声喊道:“愿帕迪沙·沙贾汗安康!”
......
张献忠捧着那方铜印,一步一步往城堡里走。印挺沉,冰得他手心疼。
“操你姥姥的沙贾汗……”他心里骂,脸上还挤着笑,朝两边点头。
身后跟着他那几个义子和心腹。张可望凑上来,压低声音:“父帅,那胖子太欺负人了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张献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他进了大厅,把人都轰出去,就留四个义子。门一关,他“哐当”一声把铜印砸桌上,震得茶碗跳起来。
“看见没?看见没!”他指着那印,眼珠子通红,“给个甜枣,再套十七八道绞索!年贡十五万达卡,养他十条船,还他妈要管老子养多少兵......”
张可望他们几个都不敢吭声。
张献忠喘了几口粗气,一屁股坐下。他盯着那印,盯了老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也好。”他拿起印,在手里掂了掂,“有了这玩意儿,咱们在这第乌,就算名正言顺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港口。港里停着他抢来的三条葡萄牙船,还有二十几条小船。
“老话说得好,万事开头难。”张献忠转过身,眼里冒着光,“咱们这头,算是开起来了。从今儿起,这岛上一草一木,一沙一石,都姓张!”
几个义子和心腹都挺起胸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