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望,你带人去清点库房。葡萄牙人攒了百十年的家当,够咱们吃一阵了。”
“能奇,你管炮台。把那些红毛夷炮手看好了,让他们教,一个月之内,咱们的人得会自己打炮。”
“还有,让咱们的人加紧练兵、囤积物资,葡萄牙人没准什么时候就会反扑回来!”
一条条命令发下去,屋里杀气腾腾的。
张献忠说完,又坐回椅子上,摸着下巴。他想起北京城里那些事——都是老黄历了。又想起黄土高原,饿得眼睛发绿的年月。
然后他想起奥朗则布。他那便宜连襟。
“沙贾汗那老皇帝,听说身子骨不行了。”张献忠忽然说,声音低下来,“几个儿子,达拉·什科是个绣花枕头,奥朗则布……嘿嘿。”
他没往下说。
可四个义子都听懂了。张可望眼睛一亮:“父帅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老子没什么意思。”张献忠摆摆手,可嘴角勾起来了,“老子就想着,好好当这第乌总督。至于以后……走着瞧呗。”
他拿起铜印,又掂了掂。
这回觉得,好像没那么沉了。
......
晌午摆了宴。
菜式挺杂——有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,有葡萄牙人留下来的葡萄酒,还有些本地糊糊似的吃食。郑芝豹被让到上座,挨着那特使胖子。
胖子叫米尔扎,是沙贾汗的心腹。这会儿正撕着羊腿,满手是油,嘴里还呜哩哇啦说波斯话。通译在边上翻:“米尔扎大人说,这第乌的葡萄酒不错,比果阿的强。”
郑芝豹笑着举杯,目光则在大厅内扫来扫去,当他扫到角落那桌时,突然停住了。
娜塔莉亚坐在那儿,小口小口吃着面前一盘水果。她换了身素色裙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腰板挺得笔直,“胸膛”挺得老高。旁边坐着玛丽亚,正睁着大眼睛,好奇地看大厅里这些人。
这女人……郑芝豹眯起眼。
他知道巴塞通王是谋反上位的,掌权后又大开杀戒,铲除异己,搞得人心惶惶,统治基础很不稳,而且他的几个儿子又斗得厉害,背后都有权臣......
而娜塔莉亚要是成了王后,玛丽亚又入了大明皇上的后宫......等巴塞通王死了,她有没有可能成为太后?
郑芝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他忽然觉得,这趟来第乌,最大的收获恐怕就是眼前这对母女。
他端起酒杯,慢慢抿了一口。酒是甜的,可心里那算盘,打得噼啪响。
要是……要是能把这对母女,捏在郑家手里……
不,是捏在大明手里。
那暹罗往后,是姓朱,还是姓郑?
.......
傍晚,郑家的船要开了。
郑芝豹带着人上了那艘西洋夹板船。娜塔莉亚和玛丽亚跟在后面,还有几个混血侍女。那莱大和尚则抱着几卷据说是在天竺取到的真经一起上了船。
船缓缓离岸。郑芝豹站在船尾,看着第乌城堡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小黑点。城堡上飘着两面旗——一面莫卧儿的新月旗,一面张字大旗。在夕阳里,红得跟火似的。
“七爷,进舱吧,风大了。”郑阿水过来,递上件披风。
郑芝豹没接。他转过身,看见娜塔莉亚也站在船舷边,手搭在女儿肩上,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。海风吹起她几缕头发,贴在脸颊上。
他走过去。
“夫人。”郑芝豹开口,声音不大。
娜塔莉亚转过头。那张脸在暮色里显得有点苍白,可眼神还是清的。
“这一路,委屈夫人和小姐了。”郑芝豹说。
娜塔莉亚微微颔首,用带着口音的官话说:“郑大人客气了。若非大人一路护持,我们母女早已……”
她没说完,可意思到了。
郑芝豹摆摆手,往前走了两步,和她并肩站着。海面上一片金红,浪头一起一伏。
“夫人。”他又叫了一声,这回语气不太一样了。
娜塔莉亚侧过脸,看着他。
郑芝豹没看她,眼睛望着海天交界处。他说话很慢,一字一句的,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。
“您说,一个当娘的,是把自己和闺女的前程,拴在一个靠踩着血泊上位暴君身上稳妥呢,还是……拴在我们郑家身上更牢靠些?”
郑芝豹说完,不再看娜塔莉亚,转回身望着碧蓝的海面。娜塔莉亚也没有回答,只是将女儿玛丽亚轻轻搂紧。海风更大了,吹得船帆鼓胀,呼呼作响。脚下的西洋夹板船,正扯满风帆,向着东方,向着那未知的命运,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