玛丽亚倒抽了口凉气,可怜巴巴地看着母亲。
“要不然,”娜塔莉亚的声音更冷了,“就是那个阿尔梅达上校,会来‘求着’娶你。等你新婚夜里‘不小心’死了,他就能以丈夫的身份,把咱们家最后这点东西全拿过去。上个月,他那个小儿子是怎么盯着你看的,你忘了?”
小姑娘开始发抖,脸上一丝血色都没了。
“去暹罗,你是公主,有俸禄,有封地,往后想嫁人,能自己挑,离开这儿所有的虎狼窝。”娜塔莉亚扳过女儿的脸,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,说着安慰她的话,“留在这儿,你就是搁在砧板上的肉,谁想来割一刀,都能来割一刀。”
玛丽亚哭了出来,开始是憋着的抽泣,后来声音越来越大,把娜塔莉亚的袖子都哭湿了一大片。哭了好一阵,她才抽抽噎噎地点了头,把脸埋进母亲怀里,肩膀还在抖。
娜塔莉亚轻轻拍着她的背,手拍得轻,一下一下的。可她的眼睛没看女儿,越过了女儿那头金发的顶,看向窗外头灰蓝灰蓝的天。天上有几只海鸟在飞,看着挺自在,她和玛丽亚要能和它们一样就好了。
……
下午的会面,安排在总督府的会客厅。
娜塔莉亚进去时,四个使节都站了起来。她微微颔首,走到主位右手边的椅子坐下,腰背挺得笔直。
总督给介绍。穿袍子的汉人叫郑芝豹,是明朝的使者。暹罗和尚那莱,是国王的国师。年轻跟班是通译,姓朱。那个莫卧儿贵族叫张可望,是代表奥朗则布殿下来的。
娜塔莉亚的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那莱和尚身上:“法师说,贵国国王在梦中得了启示,要娶一个葡萄牙的寡妇?”
那莱双手合十:“是天父皇上帝的指引。”
“天父皇上帝有没有说,我女儿到了暹罗,吃什么,穿什么,住在哪里?俸禄是多少,封地在何处,每年的收入又有多少?将来她要嫁人,是自己做主,还是由国王指婚?”娜塔莉亚问得很快,一点磕巴都不打。
那莱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文书:“清迈城周边三个村庄,每年收入大约折合二百两白银。公主年俸一百两,外加丝绸十匹。婚事可以自主,但对方须得是品格端正之人。”
“口说无凭。”
“夫人可以派人随我们去暹罗查验。”
“我没有可以差遣的人手。”娜塔莉亚转向张可望,“听说奥朗则布殿下愿意为此事作保?”
张可望点了点头,他身边的波斯通译立刻翻译道:“殿下可签发手令,确保夫人与小姐一路平安,抵达暹罗王宫。”
“我要看到手令。手令上还要写明,在此期间,我与我的女儿享有帝国贵宾的身份,任何人——包括此地的葡萄牙当局——不得以任何理由扣押、盘查、或是延误我们。”娜塔莉亚一字一句地说,“手令我亲眼见到,确认无误,我就签字。”
总督忍不住插嘴了:“娜塔莉亚,你这要求未免……”
“还有。”娜塔莉亚打断了他,目光重新回到那份婚约文书上,“我女儿玛丽亚的公主身份、封地、年俸,以及她未来婚姻的自主权,这些条款必须白纸黑字,写得清清楚楚,作为婚约的附件,并由在座各位以及奥朗则布殿下的代表共同签署用印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蓝色的眼睛缓缓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:“在我确认我女儿的未来得到切实保障之前,这份婚约,我不会签。”
郑芝豹第一次抬起眼,认真地看了看她。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女人,倒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。
张可望扯了扯嘴角,对通译说了几句。通译转述道:“殿下的手令,大约一星期后可送到第乌。至于这些条款……可以写进去。”
……
当晚,总督和主教在密室里对坐,中间摊着那张分账的清单。
“宅子归我,折现大概值两千。”总督舔了舔笔尖,在羊皮纸上记下一笔。
“船股和香料份额对半分,每人每年能拿一百五。”主教补上。
“现钱和珠宝对半,每人大概能分……八百?”
“里斯本的年金,我四你六,你每年拿三十,我拿二十。”
两个人算完,对视了一眼,忽然都没再说话。
油灯的灯花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你说,”总督压低了声音,“那女人下午那些话……她是不是信不过我们?”
“她谁都信不过。”主教慢慢地捻着念珠,“一个寡妇带着女儿,守着这么一大笔钱,能活到现在,靠的就是谁都不信。”
“可她要奥朗则布的手令,还要把那些琐碎条件都写进文书里……”总督皱着眉,“这女人心思太深。”
主教抬起眼皮看了总督一眼:“心思深才好。心思深,才知道什么事能做,什么事不能做。总比那些哭哭啼啼、任人摆布的强。至少……她知道拿钱换命,知道给自己和孩子留后路。”
总督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嘟囔道:“反正宅子、钱、股份,都到手了。她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。”
……
话是这么说,可这一晚,总督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还是没睡着。他心里总像悬着个什么东西,那暹罗国王的使节,那几个汉人,还有那个莫卧儿贵族张可望,看人时的眼神都太深,深得叫人心里发毛。那女人娜塔莉亚也是,看着不声不响,可那眼神硬邦邦的,跟块捂不热的石头似的,保不齐就要闹出什么麻烦来。
他这“不踏实”还真应验了。说好一星期,可等那手令,足足等了两周。就在总督和主教都开始疑心,觉着是不是那位“奥朗则布殿下”改了主意,或者干脆就是那帮人合起伙来耍他们玩的时候,人到了。
来的还不是普通的信使,是奥朗则布麾下头号大将官拜“五千人曼萨卜达尔”的张献忠!和他一起来的,还有二百个奥朗则布的蒙古亲兵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