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,使节们走了,说下午再来听信儿。
小房间里就剩总督和主教。主教把念珠“啪”一声拍在桌上:“母女两个全要走!那我们这一年不是白等了?!”
总督焦躁地在屋里转圈:“你能说个不字吗?暹罗国王、莫卧儿的那位殿下,还有那两个汉人——你知道他们什么来头?我让人打听了,穿绸缎袍子那个姓郑,家里是明国水师的大头目,手下管着上千条船!那个年轻跟班,背后是金州侯,金州侯的私掠船去年才抢了果阿三条运银船!”
“可那些产业……”主教眼睛都红了。
“产业能留下。”总督咬着牙说,“那和尚不是说了么,由教会和总督府‘代为打理’。你六我四,照旧分。”
“宅子归你,船股和香料份额我要占六成。”主教开始分账。
“凭什么?船股一年能生息三百!”
“那就对半劈。可娜塔莉亚在里斯本还有笔年金,每年有五十个克鲁扎多,那个得归教会。”
“三十。”
“四十五。”
两个人像市场上讨价还价一样,争了足足一刻钟。最后算是定下来了:宅子归总督,船股和香料份额对半分,现钱和珠宝对半分,里斯本的年金主教拿四成,总督拿六成——但总督得负责把娜塔莉亚母女俩“体体面面”地送上船。
“可我还是想不明白。”分完了账,总督嘟囔道,“那暹罗国王图个什么?放着年轻姑娘不要,偏要个寡妇?”
主教冷笑一声,把念珠捡回来握在手里:“也许人家图的,就是咱们不知道的什么东西。”
……
消息传到娜塔莉亚那儿的时候,她正坐在阳台上晾头发。第乌的太阳毒得很,她那头金发得经常用玫瑰水养着。侍女阿米娜是个本地改宗的基督徒,慌慌张张跑进来,气都喘不匀:“夫人!夫人!总督府……总督府来人了,说、说……”
娜塔莉亚慢慢地梳着头,没停手:“说什么?你缓口气再说。”
阿米娜拍着胸口,眼泪都快急出来了:“说暹罗国王要娶您!”
象牙梳子停在她金色的头发里,不动了。娜塔莉亚转过头看着阿米娜,好像没听懂她的话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是真的,夫人!总督府的人就在门口等着回话呢,说是暹罗国王派了使节来,要、要娶您做王后!”阿米娜的声音又尖又细,带着哭腔,“还说要把玛丽亚小姐也接走,封她当公主……上帝啊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”
暹罗国王?王后?我......
娜塔莉亚握着梳子的手指有点发白。她愣了好一会儿,才把梳子从头发里抽出来,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。梳子和木头桌面碰出轻轻的响声。
这消息太怪了,怪得不像真的。她想过很多种可能——总督或者主教会逼她嫁给哪个手下,亡夫那些在里斯本的亲戚会来抢玛丽亚的监护权,甚至想过更坏的情形。可一个远在天边的、她连名字都念不顺的东方国王,要娶她这个住在第乌的葡萄牙寡妇?
她吸了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,伸手重新拿起梳子,开始一下一下地梳头。梳齿划过打湿的金发,发出细细的声音。梳了十几下,她才开口,声音还算平稳:“来的是些什么人?”
“一个汉人大官,一个暹罗和尚,还有个莫卧儿贵族,带了个跟班。”阿米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“他们在教堂和总督、主教谈了一个多小时,刚走不久。看那架势……不像是在说笑。”
不是开玩笑。娜塔莉亚心里沉了沉。这就是说,这桩荒唐事背后,有她不知道的牵扯。
“备水,”她说,“我要洗个澡。”
“夫人?现在?”
“下午要见客,”娜塔莉亚站起来,亚麻睡袍贴在身上,有点潮。她走到窗前朝总督府那边望了一眼,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动,“总不能这副模样就去。水要热些,多放点香料。”
她需要热水,需要香气,需要一点时间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理清楚。
等整个人泡进撒了香料的热水里,被蒸汽包裹着,娜塔莉亚才闭上眼睛。
一个国王?要娶我?
她觉得有点想笑,可实在笑不出来。一个东方的国王,大老远派人来,娶她一个葡萄牙寡妇......这是要做什么?她有什么值得图的?不会是总督和主教在搞什么鬼吧?
脑子停不下来地转,转到都有点抽筋了,也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难不成,那两个邪恶的家伙要用这个荒唐的谎言,把她和玛丽亚骗出第乌,然后卖掉......
水有点凉了。她喊阿米娜加热水。
加热水的时候,她想起佩德罗死前三天的样子。浑身烫得吓人,嘴里说着胡话,最后一口气断了,眼睛还睁得老大。她合了三次,才帮他合上。
从那天起她就明白了,在这种地方,寡妇和金子差不多——都是让人眼红,也让人想随便摆弄的东西。只是这次,她和玛丽亚面对的麻烦好像有点大啊!
洗完了,她挑了条黑裙子。料子很贴身,领口和袖口滚了道白蕾丝边,衬得脖子和手腕那块皮肤白得晃眼。她个子高,裙子穿在身上,该收的地方收,该放的地方放,线条都显出来了。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,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眉毛是浓的,眼睛窝有点深,鼻梁挺,嘴唇的轮廓清清楚楚。可再细看,眼梢到底有了纹路,嘴角也总是习惯性地抿着,显得有点紧张。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,想起佩德罗活着那会儿老说她,说你这张脸啊,太招人,看着就不像个能安安生生在家守着丈夫过日子的太太......
玛丽亚推门进来,眼睛红肿着,一看就是哭过了,脸上又是害怕又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。
“妈妈,我不想去暹罗……”小姑娘才十七岁,声音都带了哭腔,“我害怕……那是什么地方呀?国王……国王为什么要我们?”
娜塔莉亚放下梳子,把女儿拉到跟前,用手指头给她擦眼泪。女儿脸上的泪珠子热乎乎的,滚到她手指头上。
“你听好,”她的声音显得非常冷静,“你迪奥戈表叔派来的律师,已经从果阿动身了。顶多十天,就到第乌。等他拿着里斯本的公文,拿到你的监护权,他会把你嫁给他在里斯本的债主——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,前头三个老婆,都是被他打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