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大亮,第乌城堡总督府的窗户还黑着,可弗朗西斯科总督已经睁着眼躺在床上了。细纱帐子外头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。
他睡不着,心里头在算账。
“驻军一个月饷钱就要八百个克鲁扎多……”他在心里头数着,手指头在丝绸被面上划拉,“果阿那边拨钱,回回都得拖上两个月。上回荷兰人的私掠船在港口外头晃,炮台上那些老铜炮,装药都不敢过半——怕炸。”
他翻了个身,被单窸窸窣窣响。
“去年扣下那批波斯丝绸,转手卖给苏拉特人,赚了三百。可若泽主教那老东西,张口就要走一半,说是修教堂彩窗——天晓得那钱最后进了哪扇窗。”
外头传来印度仆人扫院子的声音,唰,唰,一下一下的。
总督干脆爬起来,趿拉着鞋走到阳台上。早上的海雾还没散,阿拉伯海看着灰扑扑的,港口的灯塔还亮着光。他眯起眼睛——那双被印度太阳晒得发红的眼睛——往城堡西边瞅了瞅。
那儿有栋两层小楼,白墙,红瓦。
“那寡妇……”总督喉咙里咕哝了一声。
娜塔莉亚·特莱斯,三十二岁,葡萄牙女人。金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乱,蓝眼睛看人的时候,总带着点说不清的疏远。她男人佩德罗是前年死的——不是打仗,是打摆子。从发烧到咽气,就三天工夫,留下个十七岁的女儿玛丽亚,还有一堆让人看着眼热的东西。
总督又在心里头算了一遍:西边那栋房子,带个小花园,少说值两千;佩德罗在“圣卡特琳娜号”上有三分之一的股,那船跑里斯本-果阿,跑一趟能赚五百;果阿的香料份额,每年分红少说三百;现钱和珠宝……
“五千总有。”总督舔了舔嘴唇。
可他动不了。
那寡妇精得很。佩德罗死前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个里斯本的律师,弄了份公证遗嘱:娜塔莉亚要是改嫁,所有东西都归女儿玛丽亚,还指定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当信托人。
“防贼呢这是。”总督当时气得把羊皮纸摔在桌上。
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。仆人端着铜盆进来,里头是温水。总督胡乱抹了把脸,开始往脸上扑粉——印度这鬼地方,不扑粉的话,半天脸就能晒得跟土人一个色。
扑到一半,主教若泽的贴身小厮来了,说主教大人请您去教堂一趟,有事商量。
“准没好事。”总督嘟囔了一句,但还是换了身见人的衣服。
圣保罗教堂旁边有个小房间,平时放圣器用的。主教若泽六十岁了,人瘦得像根晒干了的柴火棍,可那双眼睛亮得很,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。
“听说了么?”主教没客套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码头昨儿来了三条船,挂的暹罗旗。”
总督愣了愣:“暹罗?那不在天竺东边,隔着老远么?”
“船上有汉人,有暹罗和尚,还有穿莫卧儿衣裳的。”主教手里捻着檀木念珠,捻得飞快,“他们早上递了文书,说是暹罗国王派来的使节。”
“来干啥?”
主教凑近了些,嘴里有股隔夜的葡萄酒味儿:“提亲。”
总督眼睛瞪大了:“提……亲?”
“说是暹罗国王——那个叫帕拉塞·东的——前些日子做了个梦。”主教捻着胸前的十字架,嘴角扯了扯,要笑不笑的,“梦见个穿黑袍、长金胡子、坐在云头上的老头,自称‘天父皇上帝’,说他是自个儿失落在暹罗的儿子,该娶个西洋信天主教的贵女,才能开创新朝。说完还给了他宝剑和印玺——您听听,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!”
“那他们想娶谁?”
主教的手指头,往西边窗户指了指——正正指着娜塔莉亚家那个方向。
总督脑子转开了:“玛丽亚?那小丫头才十七……”
“十七正好。”主教又捻了下念珠,“嫁过去,就是暹罗王后。对咱们来说,小的走了,大的不就……”
两个人对看了一眼,心里都明白了。
总督心里那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起来:把玛丽亚嫁出去,嫁妆得从她爹留下的遗产里出。这里头可操作的地方就多了去了……等小美人上了船,留下娜塔莉亚一个寡妇,没了女儿在身边……
“房子、船股、香料份额。”总督掰着手指头,“咱俩对半分?”
主教摇头:“四六……我六你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