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凭啥?”
“娜塔莉亚人归你!”主教笑得像只老狐狸,“那娘们的身子,抵得上一成遗产了吧?”
总督舔了舔嘴唇:“行,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两个人又低声嘀咕了一阵细节。总督的意思是,嫁妆里头尽可能掺点次货——“反正那暹罗国王天高皇帝远,也不认得什么好东西赖东西”……
正说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,是使节到了。
进来的一共四个人。
打头的是个汉人,四十来岁模样,穿着绸缎袍子,袖口绣着暗纹。他不怎么说话,进了屋就站在那儿打量教堂墙上的彩窗,眯着眼看,像是在估摸那玻璃值多少钱。
旁边站着个和尚,看着五十来岁年纪。披了身崭新的袈裟,橙黄底子上用金线绣着密密的纹路,蜡烛光一照,那金线就一闪一闪地发亮。头上戴的莲花冠是拿细金丝编的,很精巧,当中嵌着块白玉,温润润的透着光。右手拄了根锡杖,乌木的杖身,顶上几个铜环,人一动,环就轻轻碰着,叮叮当当地响。
人不胖不瘦,站在那儿稳稳当当的,自有一股子气度。这通身的打扮,这番派头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,这不是普通庙里出来的和尚。
见着主教过来,和尚不慌不忙地把两只手合了十,开口说的竟是葡萄牙语,字正腔圆的:“愿主赐你平安。”
第三个人也是汉人,年轻些,穿着普通的棉布袍子,像个跟班。可他眼睛活泛得很,从进来到现在,已经把教堂里几个门、几扇窗、哪儿是实心墙哪儿是木板隔断,全给扫了一遍。
最扎眼的是第四个。看着也就二十出头,高个子,宽肩膀,往那儿一戳,浑身都透着一股行伍里摔打出来的利落劲儿。可身上偏偏套了件莫卧儿样式的绣金长袍,那金线在烛火下头晃眼,料子是顶好的料子,就是穿在他身上哪儿哪儿都不对劲,绷得紧紧的,像借来的。腰上倒实打实别了把弯刀,刀柄被手摩挲得油光发亮。
他清了清嗓子,一开口竟是一股子扑面的陕西土腔,字字砸在地上似的硬实:
“额(我)张可望,奉了奥朗则布皇帝陛下的旨意,来给暹罗国王陛下大婚,做个见证。”
他身后自有个波斯通译,把那口陕西官话翻成葡萄牙语。
总督和主教当时就愣住了。
奥朗则布都惊动了?这事儿可不小。
寒暄几句,各自落了座。那暹罗和尚法号那莱,说话慢悠悠的,调子平得很:“我王前些日子做了个梦,有金甲神人自称‘天父皇上帝’,在梦里告诉我王,说他是神人失落在东土的血脉,该当迎娶第乌特莱斯家的女子,方能合了天意,开辟新朝的气象。”
主教听着,手里捻着念珠,脸上瞧不出什么,心里却琢磨开了——“天父皇上帝”?这称呼听着倒是新鲜,又是“天父”又是“皇上帝”的,听着怎么那么像咱们天主教的那个“天主”呢?他眼皮抬了抬,瞅了那莱一眼。
总督没想那么深,他更急着问实在的,身子往前凑了凑:“神人托梦,自然是了不得的事。只是不知……贵国国王,看中的是特莱斯家哪位小姐?”
那莱和尚脸上还是那副温吞样子,调子平得很:“神人说了,娶特莱斯家之女。”
成了!总督心里头一乐,差点笑出来,好歹是憋住了,搓着手,话里都带了热乎气:“好好好!玛丽亚小姐,今年正好十七岁,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。她父亲生前与我是老交情,这桩喜事,我自然……”
“总督阁下,”那莱和尚轻轻打断了他,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,“神人说娶特莱斯家之女,并未分说长幼。我王醒后思量,既是‘合天意、开新运’,王后当是有阅历、能持重、可辅佐国事的女子。娜塔莉亚·特莱斯夫人,嫡居抚孤,素有贤名,更为合宜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,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子爆开的噼啪声。
主教手里捻着的念珠停住了。总督脸上的笑僵在那儿,嘴半张着,头上那假发套看着都有点歪了。
什么?
暹罗国王要娶个寡妇?
“夫……夫人?”总督觉得嗓子发紧,咳了一声,“可娜塔莉亚夫人……她今年三十二了,又是寡妇,还带着个没出阁的女儿,这……这于礼数上,怕是说不过去吧?”
“无妨的。”那莱和尚从袖子里,慢悠悠摸出一卷用金线系着的文书,放在桌上,“我王说了,若蒙夫人不弃,愿以国母之礼相迎,立为王后。她女儿玛丽亚小姐,可收作义女,封在清迈,享公主的份例,往后婚事也由她自家做主,我王与王后必厚备妆奁。”他说完,眼风向旁边那位一直没怎么吭声、穿着明人衣裳的郑芝豹那边偏了偏,温言道:“至于聘礼和夫人产业如何处置,郑公可否详说?”
郑芝豹这才抬了抬眼皮,他边上那年轻通译朱小八便用带点闽地口音的官话说道:“我家爵爷说了,暹罗王愿出黄金五百两,上等苏木、檀香、象牙各十担作聘。特莱斯夫人在本地的宅邸、船股、货栈,可全数委托第乌圣堂及总督府代为管着,每年出息,一部分用于本地善举,一部分贴补圣堂用度。”
主教的喉结动了动,眼光在那文书上停了停,又飞快地扫了总督一眼。这条件……听着教会和总督府似乎都不亏。
总督脑子里却像一锅粥搅开了。他原想着是把玛丽亚嫁出去,再和主教一起分了那笔遗产,顺便把娜塔莉亚弄到手的。可现在……他干笑两声:“这……这自是贵国国王的厚意。只是,按我葡国律法和教中规矩,寡妇再嫁,又是远适外邦,难免惹人议论,也得禀报果阿和里斯本那边……”
“下月初三,特莱斯夫人为亡夫守制就满期了。”一旁的主教忽然接过话头,脸上挤出一种混合了虔诚与算计的神情,“此乃天定良缘,正可彰‘天主’之荣光,于传播真道大有裨益……娜塔莉亚可是个虔诚的好姑娘!总督阁下若能玉成此事,功德不小,日后记入教史,也是光彩的一笔。将来说不定可以上得天堂!”他说着,又在胸前划了个十字,可那双眼睛却亮闪闪地盯着总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