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摆在花园的水榭里。
四面敞着通风,下头临着池塘,晚风带着些水汽吹进来,比外头倒是凉快不少。桌上的菜式杂得很,有汉人常吃的红烧蹄髈、清蒸海鲈鱼,有蒙古风味的手把羊肉、奶豆腐,还摆了几盘黄澄澄的印度咖喱鸡和烤得焦香的饼子。酒是从福建带来的沉缸老酒,盛在银壶里用炭盆温着,香气在暖风里慢慢散开。
张献忠几杯酒下肚,脸上泛起红光,他拍了拍手,一队舞女便从回廊那头转了出来。
都是些十五六岁的印度女子,穿着轻薄鲜艳的纱丽,纤细腰肢和肚脐都露在外头,手腕脚踝戴满细小的金铃。乐师拨动弦子,敲起塔布拉鼓,咿咿呀呀、叮叮当当的乐声便响了起来。那些舞女随着乐声扭动腰肢,眼神飘过来时媚得能勾魂,可那眼神里又分明带着训练出来的恭顺,始终低垂着,不敢正眼瞧席上贵人。
“这些,都是我那小雷音寺里供养的。”张献忠凑过来,喷着酒气对郑芝豹说,“哥哥我可是花了大价钱,从南边请了最好的老师来教。爵爷瞧瞧,跳得还成不?”
郑芝豹一边点头称好,一边心里暗道:这小雷音寺的路子,倒真是野得很。
“也就是图个乐呵。”张献忠浑不在意地挥挥手,“在这地方,这些舞娘只管跳舞、伺候香火,旁的不用操心。比起外头那些苦哈哈,日子强上百倍。”
朱小八坐在下首,低着头慢慢吃菜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他瞥了眼那些身姿摇曳的舞女,又瞥了眼主座上红光满面的张献忠,心里飞快掂量着。他如今是金州岛侯爷沈炼的重臣,这回跟着郑芝豹来印度,明面上是当向导,暗地里……可另有一番安排。
一舞既罢,张献忠拍拍手,舞女们悄无声息退了下去。接着他又挥退左右伺候的仆人。转眼间,偌大水榭里,只剩下他和郑芝豹、那莱大和尚、山田长荣,还有朱小八五人。
郑芝豹知道,正戏要开场了。
他放下筷子,拿起温热布巾擦了擦嘴,开口道:“张军门,实不相瞒,小弟此番冒昧前来,是有桩事想请将军帮衬一把。”
“说!跟哥哥还见外?”张献忠把胸脯拍得砰砰响,“只要是我老张能办到的,绝无二话!”
郑芝豹便将暹罗王要娶个“白皮寡妇”、还得带个适龄女儿的事,一五一十说了。他话里没提崇祯皇帝,只说是暹罗王自己的意思,托他这个跑海的老朋友万里迢迢来寻合适人选。
张献忠听完,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端起酒盏慢慢抿了一口,眼珠子在郑芝豹脸上转了转,似乎在掂量什么。
忽然,他“啪”地一拍大腿!
“巧了!真他娘的巧了!”张献忠咧开嘴笑起来,“爵爷,您这可真是问对人了!这人选,现成的就有,再合适不过!”
郑芝豹心里一动: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
“第乌城,爵爷知道吧?往西三百来里,葡萄牙人在天竺西海岸的老巢。”张献忠身子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“那城里的前任总督,叫特莱斯,去年得病死了。留下的寡妇,如今才三十出头,是正经里斯本贵族家的小姐,金发碧眼,听说风韵十足,叫娜塔莉亚。她还带着个独生女,今年正好十七岁,都说比她娘年轻时还标致,是第乌城里出了名的珍珠!”
郑芝豹和身旁那莱大和尚对视一眼。
“这……人家是葡萄牙前总督遗孀,身份贵重,能愿意远嫁到暹罗去?”那莱和尚忍不住问,语气犹疑。
“愿意!为啥不愿意?”张献忠说得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,“您替那位夫人想想,一个寡妇,带着如花似玉的闺女,守着点死去的丈夫留下的遗产,在这满是男人的地界讨生活,容易么?如今暹罗王要娶她,那是天大的福分,一步登天做了王后,闺女也跟着成了公主,这是她们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!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些个神秘:“我还听说,那位夫人是个顶虔诚的天主教徒。她心里头说不定还觉着,这是天主给她派的神圣使命——去感化一个异教国王,把福音传到遥远的暹罗去呢!”
郑芝豹沉吟片刻,又问:“就算夫人自己愿意,可第乌城现在的总督,能放人?”
“弗朗西斯科?”张献忠嗤笑一声,很是不屑,“那新来的总督,正愁没功劳稳住位子呢!爵爷您想,葡萄牙人连着丢了马六甲和澳门,在东方就跟断了腿的螃蟹似的,日子难过。这时候要是能由他促成暹罗王娶个葡萄牙贵女,把暹罗一国拉过去,贸易、传教都有了新地盘——这份功劳,够他弗朗西斯科一路高升,直通里斯本王宫了!他只会把你们当祖宗菩萨供着,敲锣打鼓、欢天喜地送嫁!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,仿佛事已成了七八分。
郑芝豹慢慢转动手中酒盏,没有立刻吭声。
张献忠又往前凑了凑,声音低得只有几人能听清:“所以啊,这事根本不用偷偷摸摸!你们就堂堂正正,以暹罗王特使的身份,大张旗鼓去第乌城求婚!这是结两国之好的大喜事,他弗朗西斯科只有上赶着促成,绝无阻拦的道理!”
“只是这排场和护卫……”郑芝豹面露沉吟,“我等毕竟是外人,贸然前往,恐有不周。”
“排场和护卫,哥哥我给你撑起来!”张献忠大手一挥,豪气干云,“我拨五十名最精锐的怯薛亲兵,扮作你们的仪仗护卫。他们个个高大体面,对红毛番的规矩也熟,既能壮大声势,万一——我是说万一,那总督一时犯糊涂,或是城里有什么宵小作梗,他们也能保着你们和未来王后母女,平安上船!”
他说罢,端起酒盏一饮而尽,痛快抹了抹嘴:“总而言之,你们是去提亲,是天大的喜事!我的人,就是去给你们撑场面、保平安的。等婚事谈成,娜塔莉亚夫人风风光光嫁去暹罗,你们完成任务,我老张也沾沾喜气,岂不是三全其美?”
水榭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郑芝豹看着张献忠那张被酒气熏红的脸,心里各种念头飞快闪过。这计策听起来确实不错,光明正大,合情合理。可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有点过于顺当。他久在海上,深知这世上事,太顺当了往往藏着什么……
那五十个最精锐的怯薛,扮作仪仗?张献忠手底下的兵,他白天见过,那股剽悍精干的气势,是寻常衣裳能掩盖的?至于“熟悉红毛番规矩”,恐怕熟悉的是怎么对付红毛番的规矩吧。
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,可转念一想,张献忠的话又确实在理。他们此行任务特殊,若没有当地有分量的人物引荐相助,难道真让那莱大和尚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印度寻个合适“白皮寡妇”?张献忠肯出力,总是好的。至于他有没有别的念头……眼下顾不得那许多,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。
朱小八一直低着头默默吃菜,仿佛对这番对话并不上心。只是无人看见的桌下,他放在膝上的手,几根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捻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