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田长荣也一直没怎么说话,这位老海商脸上总是那副谨慎谦和的表情,只是偶尔端起酒盏时,目光会在张献忠和郑芝豹之间悄悄打个转。
“张将军思虑周全,安排妥帖。”郑芝豹放下酒盏,脸上露出笑容,“若能以礼娶之,自是上上之选。只是……如此兴师动众,会不会反而让那位葡萄牙总督心生疑虑?”
“疑虑什么?”张献忠眼睛一瞪,“你们是大明钦使——哦,是暹罗王特使,替国王求娶贵女,带上些精锐护卫彰显国威,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?他弗朗西斯科要是连这都疑神疑鬼,那他也坐不稳第乌总督的位置!”
他再次举杯,一锤定音:“这事就这么定了,包在哥哥身上!人选、路子、护卫,我都给你们备得妥妥当当。你们就风风光光、体体面面去第乌,把这位‘王后’接回来!”
那莱和尚脸上露出喜色,显然觉得这法子既体面又稳妥。山田长荣还是没说话,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动。
朱小八这时抬起头,笑着对张献忠说:“张军门这主意真是周到。不过第乌城我也曾因生意往来去过两次,对城里街巷、码头的情形还算熟。若是郑爵爷不嫌弃,我也跟着走一趟,给爵爷和大和尚当个向导,路上或许也能帮衬一二。”
张献忠看了朱小八一眼,眼里闪过一丝笑意,嘴上道:“朱兄弟肯去,那是再好不过。你对天竺这边熟,有你在,一准出不了事儿。”
郑芝豹看看张献忠,又看看朱小八,心里觉得朱小八主动提出同去,确是稳妥之举。他对朱小八的底细很清楚,早年是“闯天竺”的苦力,后来逐步发迹当了船主,再后来又帮着金州岛沈侯爷打江山。眼下是金州岛上“二千户”的上大夫,沈侯门下重臣!
至于张献忠……郑芝豹虽觉此人草莽气重,行事张扬,但他也知道此人乃高迎祥门下出身,后来还促成了高桂英入宫,当了御前亲军军官,他大夫人的妹子还是崇祯爷的妃子,拐弯抹角也算皇亲国戚。
应该……靠得住!
“既然如此,”郑芝豹也端起酒盏,笑道,“那便有劳张将军费心安排。我等便借军门之力,做一回暹罗王的媒人了。”
“痛快!”张献忠哈哈大笑,酒盏碰得叮当响。
宴散时,一轮明月已挂在中天。
郑芝豹被安置在王府西厢的独院里。院子颇为幽静,陈设却极尽奢华——波斯进贡的厚绒地毯,踩上去几乎陷进脚背;床帐用印度最上等细棉布,轻薄透气;锡兰产的檀香在角落铜炉里静静燃着,满屋子都是那股甜腻沁人的香气。
他推开雕花木窗,让微凉夜风吹散些屋内闷热。
远处,汉人聚居的“新城”方向,隐隐有诵经声随风飘来。是那座“小雷音寺”的喇嘛们在做晚课。低沉浑厚的梵呗声,混杂着不知何处印度庙宇传来的清脆铜铃声,一起飘荡在苏拉特热烘烘的夜风里,交织出难以言喻的奇异氛围。
郑芝豹在窗前默默站了半晌,回身走到书案前,铺开纸,研好墨。
他得给皇上写份密报,陈说此间情状。
笔尖蘸饱了墨,悬在纸面上方,好一会儿才落下。
“臣芝豹谨奏:臣已抵苏拉特,得见张献忠。其人在天竺,确已立足生根,颇成气候。麾下蓄有精兵,数约五千,皆称骁锐。其年入颇丰,排场奢靡,闻莫卧儿朝廷亦甚为倚重之。”
写到求婚之事,他笔走得慢了些。
“张献忠献策,言第乌城有葡夷前总督遗孀,堪为暹罗王妃之选。其人甚为热忱,愿遣亲兵五十,充作仪仗,护卫使团入城求娶。臣观其意甚诚,或欲借此结好暹罗,亦或别有所图,然其安排周详,于目下实为便捷稳妥之策。臣拟依其计而行,相机行事,以期早日成礼,回奏陛下。”
写罢,他吹干纸上墨迹,将信纸仔细折好,装进信封。明儿一早,就派人带上苏拉特码头即将返航大明的华商商船。
窗外,小雷音寺的钟声又沉沉响起,一声一声,闷闷的,仿佛敲在人心上。
而在王府另一头,张献忠的书房里,此刻仍是烛火通明。
他已换下宴客时那身华贵印度长衫,只穿了件松快短褂,赤着脚,大马金刀坐在铺着虎皮的宽大椅子上。面前书案上摊着一张鞣制好的羊皮地图,上面用炭笔画着弯弯曲曲的线路和标记。
朱小八抱着胳臂站在一边,眼神沉静。
“沈侯爷那边,人手备得如何了?带来了多少好手?”张献忠没抬头,粗壮手指在地图上一点——那一点,正是第乌城的位置。
“侯爷也备了五十人。”朱小八回道,声音压得更低,“都是海上讨生活练出来的硬茬子,人人都是好手。都跟着郑爵爷、那莱和尚一起来了苏拉特,充作使团的护卫和随从。”
“一百人……”张献忠手指敲了敲地图,沉吟片刻,“够了。里应外合,突然发难,拿下城门应当够了。”他看向朱小八,脸上露出一丝狞笑,“一半的钱已经送到金州岛了。沈侯爷可还满意?”
朱小八笑着回道:“侯爷说了,军门办事爽快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侯爷让小的问一句,剩下那一半,还有抚恤犒赏,大帅预备何时结清?”
“打下第乌,立马结账!”张献忠说得斩钉截铁,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第乌城的位置,“第乌这地方王爷已经许给我了!只要拿下来……”他五指慢慢收拢,握成一个坚实的拳头,“我就是第乌岛的总督!”
他往后靠在椅背上,盯着跳动的烛火,笑得欢快:“第乌不仅有城堡,还是天竺西海岸数得上号的商港。到时候,第乌捏在咱们手里……银子还是问题么?”
朱小八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随即恢复恭谨:“军门算无遗策。只是……侯爷还让小的问一句,此事有几分成算?毕竟第乌是葡夷重镇,守军不少。”
“八成。”张献忠说得干脆,“弗朗西斯科那厮,新官上任,急着立功站稳脚跟。暹罗王求娶葡国贵女,这是送上门的大功,他只会欢喜,不会起疑。咱们的人混进去,摸清城门、炮台、军营的位置。等送亲队伍出城那日,里应外合……”他做了个手势,“猝然发难,一战可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