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拉特的日头毒,毒得能晒死人。
郑芝豹踩着跳板下了船,脚底板隔着靴子都觉着码头石板烫得慌。他抬手挡在眉骨上边,眯起眼朝港口里头看——好家伙,这哪儿是个码头,分明是个开了锅的金银窝。满眼都是人,满眼都是货,满眼都是船,挤得满满当当,连个下脚的空地都快寻不着了。
左边堆成小山的,是各色印花棉布。红的黄的蓝的绿的花的,在日头底下明晃晃一片,晃得人眼晕。苦力们赤着上身,脊梁晒得油黑发亮,正喊着号子把布匹往骆驼背上扛。骆驼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乱响,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头,嗡嗡的,乱糟糟的。
右边码头上,麻袋垒得有三四人高。山田长荣凑过来,拿手指着说:“爵爷您闻闻,这味儿冲的——那是胡椒,这边是豆蔻,再那边是肉桂。这一麻袋货,要是运到南京城,少说能卖五十两银子。”
郑芝豹抽了抽鼻子,空气里那股子辛辣味儿直往脑门里钻。再往远处看,成排的青花瓷碗碟用稻草绳捆得结实,一箱箱从福船上往下卸。穿着绸衫摇着扇子的明商,正跟缠着头巾的波斯人比划手势。一个伸出巴掌,一个连连摇头,唾沫星子在日头底下乱飞。
港里头,桅杆密得像秋天的芦苇荡。葡萄牙人的卡拉维尔帆船船身窄长,挂着红十字旗;荷兰人的弗鲁特商船肚子圆滚滚,旗上绣着VOC三个字母;英国佬的船方头方脑,还有阿拉伯人的三角帆船,像一片片叶子漂在水上。各色旗子被海风吹得哗啦啦响,郑芝豹数了数,认得出来的就有七八种。
“这地方,一天得流出多少银子?”郑芝豹嘀咕一句。
“少说也得这个数。”山田伸出三根手指,翻了两番,又补了句,“这还只是码头上能看见的,那些走陆路的商队,还不算在内。”
郑芝豹是真觉着开了眼。他跑海二十年,从月港到长崎,从马尼拉到巴达维亚,就没见过比苏拉特还挤的码头。上海、广州也算大港,可跟这一比,货没这么稠,人没这么杂,旗子没这么花哨。
“爵爷您瞧那边。”朱小八凑过来。他今日穿了身绸衫,看着像个商人,只是腰间那把短刀没离身。他指着码头西北角一片青灰屋顶:“那就是咱们汉人、蒙古人聚居的地界,本地人叫‘新城’,也有人叫‘怯薛城’。张大帅的府邸就在那头。”
郑芝豹顺着他手指看去。
那片屋顶齐整得很,清一色的硬山式,马头墙高耸,跟周边那些圆顶的莫卧儿式建筑、尖顶的欧式房子一比,显得格外扎眼。街道也宽敞,铺着青石板,店铺门口挂的招牌,一水儿的汉字,间或夹着些弯弯曲曲的波斯文。
最显眼的,是城中央那座庙。
庙修得气派,主殿是汉式的庑殿顶,可顶上铺的瓦是鎏金铜瓦,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,刺得人眼疼。庙门前立着两根高高的杆子,上头挂着经幡,海风一吹,哗啦啦直响。庙里头传来诵经声,嗡嗡嗡的,听不真切。
“那是‘小雷音寺’。”朱小八低声说。
“啥?小雷音寺?”郑芝豹差一点没乐出声,“这名儿是张献忠起的吧?”
朱小八也笑:“那是自然的。这庙是张帅和他夫人出钱修的。张帅说西天的大雷音寺没了,他干脆就学黄眉老佛,修一个小雷音寺。”
郑芝豹点点头,心里琢磨着,好像有点道理。要在如今的天竺复兴佛教,还真得有个黄眉才行。
正想着,码头那头起了动静。
一队人高马大的汉子分开人群走来。这些人个个将头发在头顶梳成紧实的发髻,高高束起,再用长长的白布或黄布整齐地缠绕包裹,既防日晒,又显得利落。他们穿着蒙古式样的皮甲,但为了透气,许多人在肩臂处换上了藤编护具,腰里清一色挎着弯刀。
领头的那个总旗,一脚踹翻了个推小车的印度老汉,嘴里骂骂咧咧:“不长眼的东西!滚一边去!”
他发髻束得最高,缠头布也最干净,在颈后打了个利落的结,显得格外精悍。那老汉连人带车翻进沟里,也不敢吭声,爬起来拍拍土,低头缩到一边去了。老百姓见了这队人,一个个都是惧怕加敬畏,有几个还双手合十朝着他们拜——因为这帮人的打扮,发髻加缠头布,看着有点像传说中的婆罗门仙人。再看他们这种目中无人的模样,这个种姓一准低不了。
郑芝豹看得眉头直皱。这来的是谁?看面孔好像是汉人,但是这打扮有点不伦不类。
这时,正主儿来了。
张献忠打头走来,步子迈得又大又急。这老小子,模样变了不少。脸晒得黑红,腮帮子肉瓷实。他头顶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,用一枚镶嵌着翡翠的金环牢牢箍定,并未缠布,露出梳理得油光水滑的头发。他穿着身月白色的印度细亚麻长衫,风吹过来贴在身上,能看见里头结实的肉疙瘩。外头罩件刺绣背心,上头镶的珍珠、宝石,在日头底下闪闪发亮。腰里毫不含糊地挎着把蒙古弯刀,还别了把明制手铳。
要不是那副粗豪样没变,郑芝豹差点没认出来。这身打扮,配上那特立独行的发髻金环,活脱脱一个在番邦自立了“法统”的草头王。
“郑爵爷!可把你们盼来了!”
人还没到跟前,嗓门先到了。张献忠一把攥住郑芝豹的手,劲儿大得能捏碎核桃。他上下打量郑芝豹,咧嘴笑道:“一路辛苦啊!这鬼天气,热得能孵出小鸡来!”
郑芝豹也笑:“张将……哦,如今该叫张军门了。将军在这天竺国,可是滋润得很呐。”
“滋润啥,混口饭吃!”张献忠摆手,另一只手还攥着郑芝豹不放,扯着他就往码头外走,“走,回府说话!这儿日头毒,别晒坏了咱们的贵客!”
他身后跟着二三十号人。有汉人模样的管家,捧着账本的婆罗门账房,托着水烟壶的印度小厮,打伞的、捧巾的、牵马的,浩浩荡荡一长溜。所过之处,人群自动分开条道,连那些趾高气扬的葡萄牙商人见了,也都侧身让路。
暹罗大和尚帕·那莱合十为礼,一副唐僧到西天的虔诚模样——他的确想顺便看看天竺有什么经可以取回暹罗去。那个什么小雷音寺看着就不错啊!
而山田长荣则朝着张献忠鞠躬行礼——那腰弯的,都过了九十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