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小八站在郑芝豹身后半步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,眼睛却四下里扫。他看见张献忠腰间那把弯刀的刀鞘上,镶着三颗红宝石,每一颗都有拇指指甲盖大。他看见那些护卫的手,虎口都有厚厚的老茧,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。他还看见码头远处,几个穿欧洲式紧身上衣的人正朝这边张望,交头接耳说着什么。
郑芝豹则在心里头掂量着——这张献忠,在苏拉特,是真成了人物了。
张献忠的宅子在“新城”正中央,朱红大门,石狮子守门,门楣上挂着块匾,用汉、蒙、波斯三种文字写着“敕建昭勇将军府”。郑芝豹抬眼瞧了瞧,这“敕建”俩字,也不知是蒙兀儿皇上赐的,还是张献忠自己刻着玩的。
进门是照壁,转过照壁,郑芝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这宅子,规制完全是按大明郡王府的式样修的。前厅、正堂、穿堂、后宅,一重重往里进。院子里引了活水,挖了池塘,太湖石堆的假山,亭台楼阁一样不少。可细看,味儿又不对。
廊柱是印度的硬木,雕着密密麻麻的莲花纹。地上铺的波斯地毯,厚得能埋进脚脖子。多宝阁上,北宋的钧窑瓷瓶和印度白玉佛像摆在一处,唐伯虎的山水画旁边,挂着幅波斯人打猎的细密画,金粉描得晃眼。
最扎眼的,是正堂当间供着的那尊鎏金佛像。佛像前头,左边插着蒙古的苏鲁锭长矛,右边摆着明式的三足铜香炉,香火正旺。
“将军这府上,可是集了天下精华啊。”郑芝豹笑道。
“瞎凑合!”张献忠拉他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了,拍拍扶手,“都是弟兄们打仗挣来的,还有做生意赚的。在这地界,你不摆出点架势,那些红毛番、波斯佬,还有本地那些刹帝利老爷,瞧不起你!”
说着,他朝外头喊:“上茶!上好茶!把夫人请来见客!”
茶是福建武夷山的大红袍,用景德镇的薄胎瓷盏盛着。郑芝豹抿了一口,确实是家乡的味道。
不多时,帘子一挑,进来个妇人。
三十出头年纪,穿着蒙古贵女的袍子,深蓝色的缎子上用金线绣着云纹,头发梳成高高的髻,插着金步摇。眉眼周正,举止端庄,见了郑芝豹,右手按在左胸,微微躬身——这是蒙古人的礼。
“这是拙荆,萨仁其其格。”张献忠介绍,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,“她阿爸是察哈尔部的台吉,正经的黄金家族后裔。”
郑芝豹起身还礼,心里明白——这就是崇祯皇帝当年从察哈尔弄出来,专门用来联姻的“公主”之一。太后苏泰亲手调教出来的,其中一个(萨仁图雅)还成了蒙兀儿王爷奥朗则布的大老婆。
也就是说,张献忠如今是奥朗则布的连襟,那是自己人啊!
萨仁夫人见过礼,便退下了。帘子后头,隐约还有几个窈窕身影,有深目高鼻的波斯女子,也有穿着纱丽、额点朱砂的印度美人,都在探头探脑往这边瞧。
“让爵爷见笑了。”张献忠浑不在意,挥手让那些女子都退下,“这鬼地方,热,人也热乎!但凡兜里有俩糟钱儿的,谁屋里不塞上十个八个娘们?再多了不嫌多!”
正说着,外头进来个印度老汉,穿着干净的白袍,额头点着朱砂,双手合十,用生硬的汉话禀报:“老爷,这个月的账目,请您过目。”
张献忠接过账本,扫了几眼,摆摆手: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
等那老汉退下,郑芝豹问了句:“这是……账房先生?看着像本地人。”
“婆罗门。”张献忠把账本往桌上一丢,“这地界分四等人,婆罗门最高,管祭祀、教书、记账。刹帝利次一等,是武士,给我看家护院。吠舍再次,是商人、农夫。最底下那些,叫不可接触者,干最脏最累的活。”
他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:“我刚来那会儿,也不懂这些规矩。后来明白了——这制度好啊!你只要爬到头上去,底下人自然把你当祖宗供着。在我这儿,婆罗门管账,刹帝利看家,吠舍种地经商,各安其分,谁也不越界。比在大明省心多了,至少不担心下人造反。”
郑芝豹笑着点头,心里却在盘算:这张献忠,一年光养这些女人、仆人,开销怕不得上千两银子。还有这宅子,这些摆设,门口那些护卫。
像是看出他的心思,张献忠压低声音:“不瞒爵爷,哥哥我如今,领着莫卧儿皇帝亲军大将的衔,麾下五千怯薛,都是跟着我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弟兄。每人月饷至少十二两,这还不算打仗的赏赐、做生意的分红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算:“苏拉特这地界,来钱的路子特别多。码头上抽半成水,商队过境再抽半成税,我自己还有四条海船跑波斯、跑南洋。一年下来,落到手里的,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头。
十万两?郑芝豹心里摇头,怕是不止。
“是一百万两。”张献忠凑得更近,嘴里那股槟榔混着羊肉的味儿扑过来,“纯利。”
郑芝豹端着茶盏的手,顿了顿。
一百万两。郑家这几年的纯利,也就二百多万。天竺这边的银子,当真这么好赚?
“军门好手段。”郑芝豹慢慢放下茶盏。
“啥手段,都是卖命换的。”张献忠往后一靠,拍了拍手,“不说这些了!摆宴!给郑爵爷接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