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山离宫里头,澹宁居这地方名字起得雅,其实就是三间屋子打通了的敞轩,外头连个回廊都没修。好处是凉快,穿堂风呜呜地吹过来,比搁几个冰盆子还管用。坏处呢,就是太敞亮了,说话得压着嗓子,不然外头扫地的小太监都能听清楚。
崇祯就喜欢这点。他这会儿盘腿坐在竹榻上,身上套了件半旧的葛布道袍,袖口都洗得发毛了。面前小几上摆了两碗冰镇酸梅汤,一碗自己端着,一碗推到对面。
郑芝龙进来的时候,瞧见的就是这么个光景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皇上这身打扮,这做派,摆明了是“私底下说话,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”。可越是这样,要谈的事儿往往越大。
“坐。”崇祯拿汤匙敲了敲碗边,叮的一声响,“大老远从福建过来,热坏了吧?先喝口凉的。”
郑芝龙谢了恩,侧着身子在绣墩上坐了,只敢沾半个屁股。那酸梅汤端起来抿了一口,冰得牙根发酸,可心里那点燥热,还真就压下去些。
茶茶跟在父亲后头,进来就跪下了,头垂得低低的。
“起来吧,看座。”崇祯摆摆手,眼睛在茶茶身上扫了一圈。小姑娘今儿换了身藕荷色的襦裙,头发梳得光溜溜的,插了支珍珠簪子——珍珠不算大,可圆润得很,一看就是海里的好货。
“多大了?”崇祯问。
“回皇上,十五了。”茶茶声音细细的,带着点闽南那边的腔调,可字正腔圆的,一听就下过功夫。
“十五……”崇祯咂摸了下,“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正跟魏大伴较劲呢。天天自个儿吓唬自个儿,晚上睡不着,一闭眼就梦见让人勒死在床上。现在想想,那时候真是什么都不懂,差点就铸成大错。咱们这些掌事的,每走一步,都得琢磨琢磨后果,有时候不光要谋眼前,还得谋往后的一百年二百年!”
郑芝龙听得云里雾里的,完全不明白皇上这话里头到底打的什么哑谜。
茶茶也抬起头,眼睛睁得圆圆的,看着特别清亮。
崇祯忽然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没事儿,都过去了。如今朕睡得好,吃得香,就是有时候算账算得脑仁疼——茶茶啊,你在日本那会儿,见过人算账没有?”
这话头转得太快,茶茶愣了下,才小声说:“见……见过的。外祖父家铺子里,掌柜的天天打算盘,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。”
“都算什么账?”
“进多少绸缎,出多少药材,挣多少银子……还有,给幕府交多少税,给町奉行送多少礼,给打杂的伙计发多少工钱。”茶茶越说越顺溜,“外祖父常说,做生意就是算账,一笔一笔算清楚了,日子才能过得下去。”
崇祯点点头,看向郑芝龙:“听见没?你闺女比你还明白。做生意就是算账,治国……也是算账。”
郑芝龙后背的汗,又渗出来一层。
“臣……愚钝。”
“你不愚钝。”崇祯放下汤碗,身子往后一靠,“你要是愚钝,能攒下这么大家业?福建广东沿海,谁不知道你郑一官的船队,比水师的战船还多?”
这话没法接。郑芝龙只能干笑。
“你今天来得正好,朕这儿正好有一笔账,想问问你怎么算。”崇祯说着,从榻边抽出一卷东西,哗啦一声在几上摊开。
是张地图。画得糙了些,可山川海岸的轮廓分明,上头用朱笔画了几个圈。
郑芝龙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是日本。
“这地方你熟吧?”崇祯手指点在九州岛西边,“长崎。如今一年能进出多少船?”
“回皇上,倭国锁国之后,只准大明和荷兰的船进长崎。咱们大明的船,一年约莫八十到一百艘。荷兰人的少些,二三十艘。后来范·迪门那厮勾结建奴,劫掠佐渡岛的事儿漏了底,荷兰人就不许再去日本了,眼下就剩咱们大明的船,一年一百二十艘左右。”郑芝龙答得顺溜,这些数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。
“货呢?”
“咱们主要出丝绸、瓷器、药材、白糖。他们出银子、铜、漆器、刀剑。”郑芝龙顿了顿,“去年一年,从长崎流出来的银子,大概有个一百二十万两。铜更多些,折成银子,也得有七八十万两。”
崇祯“啧”了一声:“不少啊。那些荷兰人也不会死心吧?是不是还通过你家的船走货?”
“那是自然……”郑芝龙说到这儿,偷眼瞧了瞧崇祯脸色,接着道,“那些红毛鬼手里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。倭国那些大名、富商,就好这个。一架自鸣钟,在倭国能卖到五百两银子,顶咱们五十匹上好的杭绸。不过荷兰东印度公司这两年也没闲着,一直在想法子活动,想回长崎做生意。”
“哦,”崇祯像是随口一问,“火枪火炮也有吧?”
“有!可幕府管得严,得偷偷摸摸地来。”郑芝龙压低声音,“西南那几个藩,岛津、锅岛,私下没少买。臣听说,萨摩藩手里,现在少说也有三千支荷兰造的火绳枪。”
崇祯没说话,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。从长崎划到京都,又划到江户,最后停在关东沿海一处。
“这儿是哪儿?”
“回皇上,是仙台藩的松岛湾。水深,避风,是个天然的好港口。”
“要是朕的船,以后要从这儿过,加个水,补点粮,修修船——能行不?”
郑芝龙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皇上问这个,绝不是随口一说。松岛湾在倭国东北边,离大明远,离朝鲜也远。皇上的船要去哪儿,才需要在那儿补给?
一个念头冒出来,他心头猛地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