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定门的门洞子又高又深,马车轱辘碾在青石板上,声音闷闷的。
郑茶茶掀开车帘一角,眼睛睁得老大。
外城的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,两边全是两层三层的铺子。绸缎庄门口挂着五色幌子,酒楼二楼传来猜拳行令声,药铺伙计站在梯子上擦拭“地道药材”的匾额。街上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骑驴的,大都穿着齐整的粗布衣裳,没见着几个带补丁的。
“奇了怪了……”
茶茶小声嘀咕。她在泉州时,常听人说北方大旱,赤地千里,老百姓没饭吃,只好拖家带口闯关东、下南洋。还说北京城里到处都是流民,永定门里头天天设粥棚,排队的人能从城门排到天桥。
可眼前这景象......
街面干干净净,别说乞丐,连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闲汉都没有。几个衙役挎着腰刀慢悠悠溜达,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推车经过,还朝衙役笑着点点头。
“看见没?”
郑芝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茶茶忙放下帘子,坐直了身子。
“这才一个丰收年。”郑芝龙摸着下巴上的短须,眼睛眯着,“京畿、山东、河南,冬小麦一收,城里城外就活过来了。茶茶啊,你是没见着前些年——崇祯十二年那会儿,我从天津卫进京,永定门外头乌泱泱全是人,都是等着喝粥的。粥棚一天煮三十锅不够,饿死的人用板车往外拉,一天能拉十几车。”
茶茶听得心里发紧。
“那……现在怎么……”
“现在?”郑芝龙笑了,笑声里透着感慨,“现在辽东开了八千万亩地,一亩地打三石麦子,那就是两亿多石。山东河南那边,夏粮一收,仓房都塞满了。我听户部的朋友说,今年漕粮都不用运了,以后运河就给咱们这样的买卖人用......不过要收费。”
他说着,撩开帘子往外指了指。
茶茶顺着看出去。马车正从天坛西边过,那坛墙又高又长,望不到头。坛墙根下,几个老汉坐在树荫底下下棋,旁边小孙子捧着个粗瓷碗,正呼噜呼噜喝绿豆汤。
“所以说啊,”郑芝龙放下帘子,靠在车厢上,“这大平原,真是养人。咱们福建那儿,巴掌大的地能养活一家子就算不错。这儿呢?一望无际,撒把种子下去,秋天就能收粮食。茶茶,你记住......”
他转过头,盯着女儿。
“日本那地方,四岛加起来,还没辽东一个省大。山多地少,种不出粮食,要发展......就得从那几个岛子上冲出来!但如今中华强盛,威加海外,日本人根本冲不出来,硬冲出来也是当倭寇,万一冲撞了天威,还会招来天兵讨伐。所以德川幕府干脆锁国,自己过自己的......”
茶茶重重点头。
她想起京都的街市。窄窄的町道,两边是木格子屋,下雨天还得踩着一块一块垫脚石走。最好的锦市场,也不过是条两丈宽的巷子,哪像这北京外城,街宽得能跑马。
“女儿明白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郑芝龙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明日为父就带你进宫。见了万岁爷,见了皇后娘娘、贵妃娘娘,知道该说什么、不该说什么吧?”
茶茶深吸一口气。
这口气她练了三个月。郑家从泉州请了三个女师傅,一个是宫里放出来的老宫女,两个是江南世家出来的教养妈妈。三个月里,她学走路、学说话、学行礼,学怎么低头、怎么抬眼、怎么抿嘴笑。
“女儿知道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稳了些,“少说话,多听。问什么答什么,不问不开口。行礼要稳,眼神要正,心里再慌,脸上不能露。”
郑芝龙笑了,拍拍女儿的手。
“不愧是我郑家的女儿。”
马车这时过了正阳门。茶茶忍不住又掀了帘子——皇城就在眼前了,那墙真高,砖是暗红色的,顶上盖着黄琉璃瓦,太阳一照,晃得人眼晕。
她心里怦怦跳,像揣了只小兔子。
可马车没往皇城去,往西一拐,沿着城墙根走了两刻钟,停在一座府邸门前。门楣上挂着匾,黑底金字:敕建济州郡王府。
“今儿先歇着。”郑芝龙下车,掸了掸袍子,“明儿一早,咱们一块儿进宫。”
......
第二天一大早,香山离宫里,崇祯正坐在水榭里纳凉。
水榭三面开窗,窗外是片荷塘。荷叶铺了满塘,粉的白的花从叶子间探出来,风一吹,摇摇晃晃的。两个宫女在边上打扇,扇出来的风带着冰盆里的凉气,倒也舒坦。
就是心里不舒坦。
崇祯捏着手里那本奏折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。
“八千万亩……”他嘀咕着,“一亩打三石,那就是两亿四千万石。换成面粉……出粉率按六成五算,就是一亿五千六百万石。一石面粉一百二十斤,那就是……”
反正很多就是了!
“皇上。”
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崇祯抬眼,见卢象升和杨嗣昌一前一后进来,两人都穿着葛布袍子,额上渗着汗。
“坐。”崇祯指指对面的凳子,“冰镇酸梅汤,自己倒。”
卢象升也不客气,端起青瓷壶倒了碗,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,长舒一口气:“这天气,真要命。”
杨嗣昌斯文些,小口抿着,眼睛却盯着崇祯手里的折子。
“辽东的春播,”崇祯把折子递过去,“你们看看......长势良好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