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暹罗湾,热浪蒸腾。
郑芝豹的船趁着夜色驶入大港码头,没挂旗,没鸣炮,像条黑影悄悄靠了岸。码头上只亮着三两盏气死风灯,刘香的远房侄子,大港明租界的总管刘永昌亲自提着灯笼候在暗处。
“爵爷一路辛苦。”见郑芝豹下船,刘永昌忙迎上来,声音压得低,“都安排妥了,没人知道您来。”
郑芝豹“嗯”了一声,跟着他往码头旁的货栈走。夜深了,码头静得很,只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。货栈后头有个独门小院,门一关,与世隔绝。
屋里点着灯,桌上已备了酒菜。刘永昌屏退左右,亲自给郑芝豹斟酒。
“爵爷这趟来,是……”
“来给暹罗的大王送一桩天大的富贵。”郑芝豹端起酒杯,却不喝,只在手里转着,“皇上想要个公主——要混血,白人混的,得是暹罗公主的名分。”
刘永昌手里酒壶一歪,酒洒了半桌。
“爵、爵爷,”他放下酒壶,脸都白了,“这……这话从何说起?暹罗大王后宫里,妃子倒是不少,可这白皮肤的……实在没有啊。”
“没有?”郑芝豹抬眼看他,似笑非笑,“刘总管,你再想想。”
刘永昌急得直搓手:“爵爷,真没有!暹罗这地方,白人是有些,可都在商馆、在兵营。宫里那些娘娘,最白的也就是日本人,混葡萄牙血的都没有,更别说纯白人了!”
郑芝豹点点头,把酒杯放下,发出轻轻一声“嗒”。
“那行,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“我去缅甸问问。听说缅甸王宫里,倒有几个葡萄牙女奴生的女儿,长得还不错。”
刘永昌闻言就跳起来了,他虽然不是暹罗国王的臣子,但是暹罗王的好处他可没少拿!
“爵爷!万万不可!万万不可啊!”他声音都变了调,“这恩典是暹罗的,是暹罗的!我、我这就去办,这就去办!”
“怎么办?”
刘永昌脑子转得飞快,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:“现、现娶现生!大王他……他就是现娶个白人妃子,马上生,也、也来得及!”
“皇上能等个十六年?”郑芝豹嗤笑。
“那……”刘永昌一咬牙,“找个白人女孩,认作义女!”
“不怎么正式啊?”郑芝豹还是不太满意。
现生来不及,义女又不正式。可把刘总管难为坏了......好在他也是个妙人,灵机一动,计上心头。
“要不这样......搞个继女。”
“继女?”郑芝豹想了想,“给暹罗王找个白寡妇,让他当后爹?”
“对,您看行不?”
郑芝豹这才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: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
刘永昌又问:“爵爷,这事儿是有没有旨?”
“刘总管,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他慢慢说,“这不是皇上好色,找人要洋婆子。这是暹罗王感念大明恩德,死皮赖脸、三番五次,非要献女以表忠心。这意思,明白?”
刘永昌愣了愣,随即猛点头:“明白!明白!”
“这意思,得有人往宫里递。谁递合适?”
“刘长荣!”刘永昌脱口而出,“让刘长荣递!他最合适!”
郑芝豹挑了挑眉。
“刘长荣,”刘永昌解释道,“就是山田长荣,山田长政的儿子,暹罗日本人的头头。五年前认了香帅为父,改姓刘,如今是咱们在暹罗宫里最得力的人。”
郑芝豹想起来了。山田长政,日本战国浪人,流落南洋,在暹罗混成了日侨首领。他儿子山田长荣,倒是个机灵人。
“叫他来,”郑芝豹说,“我亲自吩咐。”
......
半个时辰后,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进了屋。个头不高,精瘦,穿一身绸衫,乍看像闽南商人,可细看眉眼,确有几分日本人的样子。
一进门,山田长荣“噗通”就跪下了,行的却是大明礼:“小人刘长荣,叩见爵爷!”
说的是官话,带着闽南腔,可还算流利。
郑芝豹没让他起,只打量他。
“香帅收你为义子?”
“是!五年前,小人父亲过世,香帅怜小人孤苦,收在膝下,赐姓刘,取名长荣。”山田长荣跪得笔直,“这些年,小人在暹罗,一为香帅办事,二为大明尽忠,不敢有半点懈怠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
“谢爵爷!”
山田长荣起身,垂手站着。郑芝豹指了指对面椅子:“坐。”
“不敢,小人站着就好。”
“让你坐就坐。”
山田长荣这才斜着身子坐下,只坐半个椅面。
郑芝豹把事说了。说得很简单,只说皇上想要个暹罗公主,要混血白人,要尽快。
山田长荣听完,眼珠子转了转,脸上堆起笑:“爵爷,这是天大的好事啊!天大的恩典!暹罗王要是知道了,怕是做梦都要笑醒!”
“可他宫里没有。”
“没有,就让他有!”山田长荣一拍大腿,“爵爷放心,这事包在小人身上。明日……不,今晚!今晚小人就去见大王,把这话递过去。大王要是接不住这恩典......”
他顿了顿,笑容里多了几分狠劲:“那他就别当这个大王了。暹罗想当大王的人,多得是!”
郑芝豹看着他,没说话。
山田长荣又笑:“爵爷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小人在府里备了几个丫头,都是干净清白的,一会儿给爵爷送来,解解乏。”
“什么样的丫头?”
“日本和葡萄牙混的,”山田长荣压低声音,“黑发,棕眼,皮肤白得像牛奶,今年才十三,还没开过苞。小人调教了半年,会伺候人。”
郑芝豹摆摆手:“免了。事办成了,比什么丫头都强。”
“是是是,爵爷清廉!”山田长荣起身,深揖一礼,“那小人这就去办。三天——不,两天!两天之内,一定给爵爷准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