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44年的夏天比之前的几年都要热。
郑芝龙坐在四轮马车里,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架。他撩开细竹帘往外瞅,外头是山东地界,运河两岸的冬小麦黄澄澄的,风吹过来,麦浪一层赶一层。田里头,光膀子的农人正抢收,汗珠子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。
看来今年北地的夏粮算是丰收了!
“父上,请看那边。”郑茶茶跪坐在对面厢座上,身子微微前倾,手指轻轻点向窗外。
郑芝龙顺着女儿的手指瞧过去——运河码头上,几十个汉子正弓着身子嘿哟嘿哟地拉纤。麻绳深深勒进肩膀肉里,领头的号子喊得震天响,后头人跟着应和。那船是条漕船,吃水很深,船舷都快贴着水面了。
“那是往通州运粮的。”郑芝龙放下帘子,往后靠了靠。车厢里头垫了好几层褥子,可木头轮子压在官道的碎石子上,还是一颠一颠的。他揉了揉腰,“今年北直隶、山东、河南,都是好年景。老天爷总算开了眼,没再接着闹灾。”
茶茶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。
她今年十五岁,穿着鹅黄色比甲配月白色褶裙,头发梳成未嫁女子的样式,脸上薄薄敷了一层粉。从小在泉州和日本两头住,泉州住郑家老宅,日本住外公茶屋孙四郎家里。看惯了海的姑娘,头一回见到这么开阔的平原,眼睛里透着新奇。
这马车是杭州的“吉利车行”去年新造的“四轮大马车”,车厢宽敞,能坐下四五个人。这会儿车里就父女俩。郑芝龙这趟奉旨进京,名义上是“汇报东洋事务”,实际上是送女儿入宫。马车后头还跟着三辆车,装着给宫里各处准备的礼物——闽南的漆器、安溪的铁观音、漳州的八宝印泥,还有一整箱从南洋、小西洋弄来的珠宝,那是单独孝敬周皇后的。
“茶茶。”郑芝龙忽然开口。
“女儿在。”
“这趟送你进宫,”郑芝龙顿了顿,搓了搓手指头,“为父知道,宫里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。可刘家、杨家的女人早就入宫了,连巴达维亚伯爵特罗普的女儿眼看着也要入太子的后宫。咱们郑家,也得和皇上家结亲。”
茶茶垂下眼帘:“女儿明白的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郑芝龙摇摇头,声音压低了些,“宫里那位万岁爷,跟从前那些皇帝都不一样。他眼睛盯着的,可不止两京一十三省那点地方,还看着整个世界!咱家在日本的买卖,是逃不出他的法眼的。”
说到这儿,他自己先苦笑了起:“也许皇上压给就不反对咱家垄断日本贸易......这些年,他从没提过。可他不提,不等于咱们可以毫无表示,所以为父才要送你入宫......”
马车轮子压在官道上,咯噔咯噔地响。外头传来货郎拖长了调子的叫卖声:“炊饼——热乎的炊饼——”
茶茶忽然轻声问:“父上,外头那些人,见到咱们的车队,怎么都不躲避也不行礼呢?”
郑芝龙一愣,掀开帘子又往外看。
官道不算宽,他们的车队前头有骑马的护卫领着路。行人车马见了,都往路边让一让,可让完了该走还走。有个推独轮车的老汉,车上堆着两麻袋东西,让路时慢了些,护卫也没喝骂,只是勒住马等着。
“躲什么?”郑芝龙放下帘子,“崇祯爷登基第二年就下了旨意,官员出行,除了仪仗之外不得清道扰民。咱们这是私事,更没那规矩。”
茶茶抿了抿嘴唇。
她想起在大阪的时候。外公茶屋家是数一数二的大商人,同时也是德川幕府的家臣和“御用达”。每回出门,都是高级武士的排场,平民不是躲避,就是就鞠躬,头都不敢抬。如果换成父亲这样的“藩主”,那就更不得了了,平民要是敢有半点冲撞,说不定会被父亲的家臣给“无礼讨”了!
可这里呢?郡王出行,路上依旧尘土飞扬,人声嘈杂,空气里有牲口的味道、汗水的味道、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粪肥味道。可是那些在田里干活的人,脊梁是挺直的。
“在想什么?”郑芝龙问。
“在想日本。”茶茶老实回答,“那边……太过安静了。”
郑芝龙看了女儿一眼,没有接话。
马车又走了半个多时辰,日头偏西的时候,到了临清州。离城还有五六里地,就能看见运河码头的灯火了——那可不是星星点点的光,而是一片连着一片,把半边天都映得发红。
车队在城外的“悦来客栈”门口停下。这是官驿改的,专门接待过往官员。掌柜的是个精瘦汉子,姓赵,早就得了信儿,亲自在门口迎着。
“王爷一路辛苦!”赵掌柜作了个揖,“上房三间都收拾好了,热水备着,饭食这就安排!”
郑芝龙下了车,活动活动腿脚:“有劳了。”
茶茶跟着下来,听见两人的对话都愣住了。
他父亲是郡王啊!这也太平易近人了吧?搁在日本,那也是前田百万石的当主.......
客栈前头就是运河码头。这会儿天还没全黑,码头上已经亮起了几百盏灯笼和火把,照得跟白天似的。大小船只挤得满满当当,漕船、商船、客船、渔船,桅杆像树林子一样。脚夫们扛着麻袋、箱子,在跳板上来来回回,号子声、吆喝声、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,还有不知从哪条船上飘来的琵琶声,混在一起,嗡嗡地往耳朵里钻。
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——河水的腥气、货物的霉味、饭菜的香气、汗水的酸味,还有隐约的脂粉香。
“这是……”茶茶张了张嘴。
“临清州,运河上头一号码头。”郑芝龙背着手,语气很平淡,“南边的货往北运,北边的货往南运,十成里有八成得从这儿过。看见那几艘大船没有?那是从松江府来的,装的是棉布。旁边那几艘小的,是从济州来的,运咸鱼和海带。”
赵掌柜凑过来赔着笑:“王爷好眼力。这临清州啊,白日里是朝廷的,夜里是商贾的。您瞧,这才刚掌灯,后头还更热闹呢。”
正说着,一队兵丁巡了过来。五个人一队,穿着红胖袄,挎着腰刀。打头的是个小旗,二十来岁模样,走到客栈门口时停下脚步,朝郑芝龙抱了抱拳:“这位大人,打哪儿来?”
护卫要上前,郑芝龙摆摆手,掏出勘合:“福建来的,进京公干。”
小旗验了勘合,递还回来,脸上有了笑容:“是郑王爷。卑职临清卫小旗刘勇。王爷在这儿歇脚尽管放心,这地界太平,夜里咱们弟兄三班倒巡街,出不了岔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