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三元”号是条好船。
郑芝豹躺在舱室里,听着底下龙骨压过浪头的闷响,心里头却跟船板似的,硌得慌。这西式夹板船是他哥几年趁着巴达维亚被围时,从荷兰商人手里“买”的——说是买,其实就是三条战船堵了人家商路,最后花了八百两银子意思意思。船是好用,逆风都能走,可再好用的船,能载得动郑家眼下的难处么?
“爵爷,喝茶。”
说话的是陈老鲸,跟了郑家二十年的老海商,脸上褶子比海图上的等高线还密。他端了碗茶进来,茶叶是福建本地的老枞,泡得浓,味道苦得很。
郑芝豹坐起身,接了茶碗:“鲸叔,坐。”
陈老鲸半个屁股挨着凳,手在膝盖上搓了搓。这老头跑了一辈子南洋,从吕宋到暹罗,从马六甲到巴达维亚,门路比蜘蛛网还密。
“那事儿,”郑芝豹吹了吹茶沫,“你真知道?”
陈老鲸咂咂嘴,声音压低了:“爵爷,不瞒您说,小人在暹罗王宫外头那条街上,有个相好的——是管采买的女官,每月得使三两银子养着。据她说:暹罗王宫里,妃嫔三十七,有泰人、有缅人、有高棉人,就是没有红毛夷人。”
郑芝豹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。
“您要实在想要个白皮的,”陈老鲸凑近些,“阿瑜陀耶城倒是有几家养着红毛夷妾的贵族。可那都是妾生的,上不了台面。再说了,人家凭啥把闺女送出来当……”
后面那话他没说。可意思明白:凭啥把闺女送来给人当替身?得加钱!
“知道了。”郑芝豹把茶碗搁下,碗底碰着桌面,哐当一声。
陈老鲸瞧着主子脸色,又补了句:“还有一桩。长崎那边传信,说前个月有两条船在五岛那边晃悠,看船型像荷兰人的快帆,可没挂旗。咱们在长崎的掌柜使了银子打听,说是船上有人私下里接触对马藩的商人,问能不能……通个商。”
郑芝豹抬起眼。
“没成,”陈老鲸忙说,“对马藩那帮孙子精得很,知道咱郑家的规矩,一个铜子儿的好处没敢收。可这风声……”
风声出来了。
郑芝豹摆摆手,陈老鲸躬着身子退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舱室里只剩浪头拍船的声音。
郑芝豹从怀里摸出块象牙牌,是离京前王承恩给的,说是紧要时候能调马六甲六邦的兵。牌子冰凉,攥在手里像攥着块冰。
他想起离京那日,王承恩送他到宫门口,说了句:“郑大人,这趟差事办好了,往后宫里……可少不了您的好处。”
那老太监说话时笑眯眯的,可眼里没半点笑。
郑芝豹把牌子揣回去,心里头算账:办这差事,得使多少银子?找个人,少说得五千两。打点暹罗宫里,没一万两下不来。还得雇船、雇人、编故事、教规矩……零零总总,没三万两银子,这“白人公主”变不出来。
三万两。
他哥郑芝龙去年孝敬宫里的年礼,也就这个数。
......
船到泉州那日,天阴着。
安平港里泊着郑家大小两百多条船,桅杆密密麻麻,像片枯树林。可郑芝豹看着,却觉得这林子不如从前密了......如今这海上,刘家、杨家、毛家(毛文龙家)都有一份,巴达维亚伯爵家(特罗普家)也有一份,还有什么怯薛商行(做大明-天竺贸易),还有马六甲六邦联盟的买卖......
总之,如今的郑家,到底不是从前那个郑家了。
郑芝龙在“锁海楼”等他。
这楼是郑芝龙前年修的,楼高三层,墙厚得跟城墙似的。里头点着几十根儿臂粗的蜡烛,照得海图上的墨线发亮。正中央摆了个大沙盘,南洋诸岛堆得细致,日本那块儿还插着小旗——红的代表郑家货栈,黑的是幕府的番所。
郑芝龙今年四十,虚岁四十一。鬓角还没白,可眼角的纹路深了。
“坐。”郑芝龙没起身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。
郑芝豹把事儿说了,从见崇祯、见王承恩,到船上陈老鲸的话,一句没漏。说完,端起桌上早就凉了的茶,一口灌下去。
郑芝龙听着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。
等郑芝豹说完了,然后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大哥。
“没有,”郑芝龙开口,声音平,“就让他有。”
郑芝豹一愣。
“陛下要个白人公主,咱就给陛下变个白人公主。”郑芝龙身子往后靠,椅子咯吱一声,“阿豹,你当陛下真在乎那公主是不是暹罗王亲生的?他在乎的,是咱郑家听不听话,懂不懂事。”
郑芝豹咽了口唾沫:“哥,这要是漏了……”
“漏不了。”郑芝龙摆摆手,“澳门那边,红毛夷和汉人生的混血儿,多了去了。找个十三四的,样貌周正的,身家干净的——最好是爹娘都没了的,给二百两银子,买断。再使一千两,在阿瑜陀耶城找两个落魄贵族,教他们说,这闺女是他们家外甥女,娘是早年让红毛夷掳去又放回来的,前几年才认回来。”
他说得慢,一句一句,像是在打算盘。
“人接过来,请宫里出来的老人教规矩,教说话,教怎么磕头、怎么谢恩。三个月,够把她教成个‘公主’了。再使五千两,打点暹罗宫里那几个管事的太监,让他们在暹罗王跟前吹风,说梦见金象入怀,是祥瑞,该献女给天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