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芝龙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块碎银,约莫有一两重:“弟兄们辛苦,打点酒喝。”
刘勇没接,笑着摆摆手:“王爷客气,有规矩,不能收。您早些歇着。”说罢又抱了抱拳,带着人走了。
茶茶看着兵丁走远,低声问:“父上,他们……不畏惧您么?”
“怕我作甚?”郑芝龙失笑,“我是朝廷的郡王,他们是朝廷的兵,各司其职罢了。走,进去吃饭。”
……
客栈大堂里坐满了人。有行商,有书生,有匠人打扮的,也有几个穿长衫像是师爷的。跑堂的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,嘴里吆喝着:“红烧鲤鱼来啦——醋溜白菜一份——”
郑芝龙父女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。赵掌柜亲自端来茶水:“爵爷,今儿有刚打上来的鲤鱼,运河里现捞的,来一条?”
“来一条,再炒个时蔬,两碗米饭。”郑芝龙说。
“好嘞!”
等菜的工夫,茶茶四下打量。
邻桌是三个匠人打扮的汉子,正边吃边聊。一个说:“……徐州的铁矿这回招三十个壮工,工钱开到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一个月三两?”
“还管吃住。”
“那也成啊,总比在家种地强多了。”
另一桌是两个书生,争得面红耳赤。年轻的那个拍着桌子:“增开算学试、法学试有何不好?国朝要治事,就得用通实务之人!如今万岁爷在各地设讲武堂、讲习所,不正是此意?”
年长的摇着头:“荒唐!科举取士,考的是圣贤文章、经义策论。算学、法学,那是术,不是道!清华讲武堂、上海水师讲武堂也就罢了,连天津、南京、武昌、苏州的讲习所都要开文理学院,这、这成何体统……”
再远些,柜台边靠着一个女子,二十出头,穿着靛蓝布裙,系着围腰,正跟账房说话:“王先生,上月的布钱该结了吧?我们织坊三十几个姊妹,可都等着米下锅呢。”
账房拨着算盘:“结,结,明日一早就结。林娘子,你们这月的布,开封的客商看了,说花色旧了些,要压价……”
“压价?”女子柳眉一竖,“那布是照他们给的式样织的!要压价也行,下个月的工钱先付三成订金!”
茶茶听得入了神。跑堂的把菜端来了——一大盘红烧鲤鱼,油亮亮红通通的,撒着葱花。另有一盘清炒豆苗,两碗白米饭。
郑芝龙动了筷子:“吃吧,吃完早些歇着,明日还得赶路。”
茶茶扒了口饭,眼睛还往大堂里瞟。她看见那女子跟账房谈妥了,转身出门,背影挺得笔直。看见书生争不过,气得一甩袖子走了。看见匠人喝完最后一口酒,抹抹嘴结了账,说“明儿一早就去徐州试试”……
这里的每个人,好像都有奔头。
她想起大阪。外公家的茶屋,黄昏时分,伙计们低着头收拾东西,动作轻得没有声音。街上有武士走过,木屐嗒嗒嗒地响,行人纷纷避让,跪伏在地。然后夜幕降临,町屋的格子窗透出昏黄的灯光,整条街安静得像坟墓。
那里的确精致。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,庭院里的枯山水摆得错落有致,喝茶的礼仪繁复到每一步都有讲究。可是那里的人,脸上没有这样的光。
“发什么呆?”郑芝龙敲了敲桌子。
茶茶回过神,低头吃鱼。鱼肉鲜嫩,烧得入味,可吃到嘴里,不知怎的有点苦。
……
夜里,茶茶躺在客栈床上,睡不着。
窗户外头,临清州的夜生活才刚开始。运河上画舫的丝竹声飘过来,混着酒客的划拳声、歌女的唱曲声。远处似乎还有戏台,梆子敲得咚咚响。
她翻身坐起,披衣下床,轻轻推开窗。
月光洒进来,照着码头。灯火依旧通明,搬运的汉子还没歇工。有船在卸货,看包装像是瓷器,一个个大木箱,用草绳捆得结实。工头在喊:“小心些!这可都是景德镇的细瓷,摔一箱,半年工钱没了!”
更远些,隐约能看见城墙的轮廓。城门楼上挂着灯笼,有兵丁在巡夜。
这就是大明。
茶茶想起父亲白天说的话——“宫里那位万岁爷,眼睛看着整个世界......”
她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父亲要她去当一把锁,锁住日本的门,锁住郑家的富贵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本小册子。父亲给的,《锁国论》。薄薄的十几页纸,讲的是日本如何闭关自守,如何安定,如何“不染外邪”。
她翻开册子,就着月光看。
上面的字她都认识,可此刻读来,每个字都陌生得很。一个问题,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:可如果这门......若是里头的人自己想打开呢?难不成也要牢牢锁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