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崇祯盯着朱慈烺,朱慈烺低着头,脸涨得通红。桌上那盏宫灯的火苗跳了跳,映得父子俩的影子在墙上晃。
“父皇,”朱慈烺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发干,“伊万娜是色目人……”
“色目人怎么了?”崇祯打断他,“色目人就不是人了?她一个女子,孤身跑到几万里外的北郑洲,给你挣下一片基业,你还嫌她是色目人?”
朱慈烺抬起头,脸上神色复杂:“儿臣不是嫌她……是朝中大臣们。他们要是知道儿臣娶个色目女子做侧妃,还封她做什么女王,那不得翻了天?言官们的唾沫星子,能把乾清宫的屋顶掀了。”
崇祯听见这话,脸色就是一沉——这娃子怎么就不知道变通呢?要与时俱进啊!
朱慈烺看到崇祯的脸色,吸了口气儿,小声说:“父皇之前不是说过,伊万娜就算有了孩儿,也只能当私生子养,像玄煜那样……”
崇祯没说话。
他确实说过这话。那时候他觉得,有几个玄煜这样的私生子也不错,再怎么也是自己人,好好培养以下,兴许就有堪用的,可以当成心腹。
可现在……
他拿起伊万娜那封信,又翻了几页。信上字迹工整,显然下了苦功。
一年三百万磅烟草,利一百五十万两。
占了卡罗莱纳(凯撒州),还拉拢了弗吉尼亚的不少英吉利保王党庄园主,甚至连人家的总督都拉拢了。
建了新凤阳城,虽然只有几百个白人居民,但挂着大明的旗号,奉大明为宗主,还收服了几个印第安部落,都封了土司。
崇祯看着这些字,眼前忽然晃过另一幅画面。
那是他上辈子——或者说,是另一个时空——最后的记忆。北京城破,李自成的兵冲进紫禁城。他提着剑,在宫里乱跑,想找条出路。可哪儿都是兵,哪儿都是火。最后他跑到煤山,跑到那棵歪脖子树下……
他闭上眼,深吸了口气。
再睁开眼时,眼神已经变了。
“慈烺,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你坐下。”
朱慈烺愣了愣,在旁边椅子上坐下。
“伊万娜这封信,你看完了?”崇祯问。
“看完了。”
“你觉得,她在北郑洲干的这些事,怎么样?”
朱慈烺想了想,说:“很能干。一个女子,带着千把人,拉着儿臣的旗号唬人,在蛮荒之地打下这么一片基业,不容易。”
“只是不容易?”崇祯挑眉,“你再想想。”
朱慈烺又想了想:“这手段,这眼光,这种和西夷打交道的能力,朝里那些大臣都不一定办得到。”
岂止是朝中的大臣办不到?崇祯心说:朕都办不到!这个伊万娜才是真正吃透了“交易的艺术”!
崇祯点点头,把信放下,看着朱慈烺:“那你说,这样的女子,该不该娶?”
朱慈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朕问你话,”崇祯说,“该不该娶?”
“该……该是该,”朱慈烺犹豫着说,“可是父皇,她是色目人,朝里那些大臣……”
“大臣?”崇祯笑了,笑得有点冷,“大臣能一年给你赚那么多银子吗?大臣能给你在几万里外占那么多地吗?大臣能在大明之外,再给你建个国吗?”
朱慈烺不说话了。
崇祯站起来,在殿里踱步。心道:要是上辈子,你有伊万娜这么个相好,那该多好?
她一定会带着你跑!崇祯心想:她会弄条船,带着你从天津出海,一路往南,跑到福建,跑到广东,跑到南洋。她会打着你的旗号到处运作,给你弄来银子,弄来兵马,弄来战船,弄来西洋的军事顾问。你会在南京登基,当你的南明皇帝,她会给你生儿子,帮你打理朝政,帮你赚钱养兵。到时候,北边是建虏,南边是你,这天下属谁,可就不一定了......
朱慈烺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,只是呆呆地看着他,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