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,天儿很好,日头暖烘烘的。
崇祯皇帝今儿个起了个大早,没穿龙袍,穿了身靛蓝的箭衣,外头罩了件半旧的青缎褂子,脚上是双黑布鞋。这打扮不像皇上......倒像是要出宫去微服私访。
王承恩跟在旁边,小声问:“万岁爷,您这是……”
“上山,”崇祯说,“上煤山。”
王承恩一愣:“煤山?万岁爷,那山上有什么可看的?”
“砍树。”崇祯说完就往外走,“再派人把李鸿基、吴三桂都叫上煤山!”
王承恩赶紧招呼御前侍卫,还让人去找人。侍卫们你看我我看你,心说皇上真要砍树?可没人敢问,赶紧跟上。御前亲军中军总兵、平西伯李鸿基正在宫里当值,一听皇上要他陪着上煤山,也马上跟来了。后军总兵、平东伯吴三桂今儿个正好在宫里禀事,得到命令,也一块儿上了山。
一行人出了玄武门,溜溜达达往煤山走。煤山不高,可爬起来也费劲。崇祯三十多岁的人,身子骨不算结实,一口气爬到半山腰就有点喘。李鸿基赶紧上前要扶,崇祯摆摆手:“不用,朕还没老到那份上。”
到了山顶,崇祯叉着腰看了看。北京城就在脚下,灰扑扑一片瓦房,几条大街像刀切出来的。远处能看到正阳门、崇文门,再远就雾蒙蒙的看不清了。
“就那儿。”崇祯指了指山崖边。
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是棵歪脖子树。树不大,也就碗口粗,可长得歪,树干斜斜地伸出去,像是要往山崖下头探。
李鸿基心里琢磨,皇上大老远跑煤山来,就为看这棵歪树?
“砍了。”崇祯说。
“啊?”李鸿基一愣。
“砍了,”崇祯又说一遍,“这树不吉利,看着碍眼。”
李鸿基眨巴眨巴眼,看看树,又看看皇上。皇上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眼神有点深,看不太透。
“臣……臣去叫人来砍?”李鸿基试探着问。
“不用,”崇祯说,“就你砍。你是总兵,砍棵树还费劲?”
李鸿基心说我是总兵,可我也不是樵夫啊。可皇上发话了,他哪敢说不。左右看看,御前侍卫手里都拿着斧子——刚才出门前王承恩特意吩咐的,皇上要砍树,让大家都带上斧子。
李鸿基接过斧子,掂了掂,还挺沉。他走到歪脖子树跟前,抡起斧子,咔一下砍在树干上。
树皮飞溅。
李鸿基年轻时候在米脂老家也砍过柴,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这些年富贵了,这手艺已经生疏了。砍了十几下,胳膊就酸了,额头上冒汗。
崇祯抱着胳膊在旁边看,也不说话。
吴三桂站在崇祯身后半步,眼睛盯着李鸿基砍树,心里直犯嘀咕。皇上这是唱的哪出?大老远跑煤山上砍棵树,还指名让李鸿基砍。李鸿基哪儿得罪皇上了?正琢磨着,崇祯忽然开口了:“长伯啊。”
吴三桂一个激灵:“臣在。”
“你去帮帮他,”崇祯说,声音挺平淡,“看你李总兵累得够呛。”
吴三桂心里咯噔一下。帮李鸿基砍树?这算什么事儿?可他不敢多问,赶紧应了声“是”,走过去从侍卫手里又接过把斧子。
李鸿基正砍得气喘吁吁,见吴三桂来了,咧咧嘴:“吴总兵,您也来活动活动?”
吴三桂没接话,抡起斧子就砍。他比李鸿基年轻几岁,又常年练武,力气大,一斧子下去,木头渣子飞得老高。
两个人,两把斧子,咔咔咔地砍。树不算粗,可长得结实,砍了好一阵才砍进去一半。
崇祯就站在旁边看,背着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王承恩站在他身后,心里直打鼓。皇上今儿个太反常了,好好的上煤山砍树,还让两位总兵爷亲自砍。这两位,说起来也是皇上信任的将军,皇上这是……
“用点劲儿!”崇祯忽然说。
李鸿基和吴三桂赶紧加劲。斧子抡得更快了,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,衣裳后背都湿透了。
又砍了约莫半柱香,树开始晃了。李鸿基抹了把汗,喊了声:“吴总兵,咱俩一块儿,往这边推!”
两人把斧子别在砍开的缺口里,一起用力。树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,慢慢地、慢慢地往山崖那边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