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熊愣了愣:“种地?”
“就是……在土里种东西,玉米、豆子、南瓜。”女人比划着。
黑熊明白了。他摇摇头:“我们不打猎的时候,女人和孩子会种一点。不多。”
女人点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答案。她又问:“你们跟易洛魁人打过仗?”
“打过。”黑熊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去年秋天,他们抢了我们的猎场。我们死了十七个人。”
“想报仇么?”
黑熊猛地抬起头。他看着女人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说:“想。可打不过。他们人多,有……有你们这样的火器。”
女人笑了。这次笑容真了些,可那笑里还是没什么温度。
“如果,”她慢慢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我给你们火器,给你们铁斧,给你们盐,给你们治伤的药——你们愿不愿意,向东方最伟大的神明之子效忠?愿不愿意,让他的神灵庇佑你的部落?”
黑熊没说话。他看看自己肿着的胳膊,看看锅里剩下的肉汤,看看台子下头那些持枪拿刀的人,最后,目光落回女人脸上。
“效忠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“就是听我的命令。”女人说得很直白,“我让你打谁,你就打谁。我让你种地,你就种地。我让你交多少皮子,你就交多少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能得到什么?”
“火器,铁斧,盐,药。”女人顿了顿,补了句,“还有,我的保护。易洛魁人再来,我帮你们打。”
黑熊又沉默了。他看向台子下头,那几个跟着他来的战士也正看着他。那些眼神里有期待,有不安,有害怕,可更多的,是……是认命。
昨儿夜里那一仗,把这群人的心气打没了。他们见过火枪齐射是什么样子,见过穿着铁甲的人冲过来是什么样子。他们知道,打不过。
打不过,就得认。
黑熊转回头,看着女人,慢慢点了下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女人脸上那点笑容终于深了些。她朝旁边招了招手,那个白皮男人又捧着个木盒子过来,打开,里头是面旗子——和女人身后那面一样,黄底,红日,白月,只是小了一号。
“这是大明日月旗。”女人说,“从今天起,你的部落,就是大明的子民。而你,就是大明的土司。”
她说着,又从盒子里拿出个东西——是个铜印,方方正正,底下刻着字。黑熊不认字,可看那印的样式,知道是贵重东西。
“这是土司印。以后你部落里的大小事,用这个印,就算数。”
黑熊接过旗和印。旗子很轻,印很沉。他两手捧着,觉得胳膊更疼了。
“还有这些。”女人又指了指台子下头。那里摆着几口铁锅,几把铁斧,还有几小袋盐。“带回去,分给你的人。”
她站起身,那身金色袍子垂下,在日光底下晃眼。
“你的人,你可以都带回去。重伤的,要是愿意留下治伤,就留下,治好了再回去。要是不愿意,也抬走。”
黑熊也跟着站起来。他捧着旗和印,有点目瞪口呆......这个女人,好像和其他白人不太一样!难道她真的是东方伟大的神明的使者?
女人看着他,最后说了句: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神明之子在天上看着,违背誓言的人,会遭天谴。”
这话是混血翻译传的。可黑熊觉得,不用翻译,他也听懂了。
几天后,新凤阳城刚修好的码头边,香港号轻轻晃着。
伊万娜坐在船舱里,面前铺着张纸,手里捏着支毛笔——这笔是朱慈烺送的,笔杆是上等湘竹,笔头是湖州狼毫。可伊万娜用不惯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像蚯蚓爬。
她写得很慢,很认真。
“臣,北凯撒州女爵伊万娜·特罗普,谨奏太子殿下:自离香港,已二月余。幸赖殿下天威,船队平安抵新陆。此地土人甚多,性凶悍,然臣依大明‘羁縻’之策,先以兵威慑之,后以仁德抚之,已收服一部,名‘库萨博’,酋长黑熊,已受长河土司印,愿为殿下前驱……”
她写到这里,停了停笔,抬头看向舷窗外。
窗外是条河,河水挺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河对岸是林子,密得很,望不到头。林子里有鸟叫,一声接一声,叫得人心烦。
伊万娜看了会儿,低下头,继续写。
“此地土地肥沃,可种玉米、豆、南瓜。林中有兽,多鹿、熊、海狸。河里有鱼,甚肥。唯缺人手,若得移民三千,三年可成粮仓……”
正写着,舱门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,接着是敲门声。
“进。”
门开了,进来的是她的一个侍女,一个叫安娜的德意志姑娘,今年十六,脸上有雀斑,笑起来两颗虎牙。
“女爵,”安娜行了个屈膝礼,脸上带着笑,“外头,印第安人来了。”
伊万娜笔一顿:“来干什么?”
“送东西。”安娜笑得更欢了,“送了好多东西——玉米、豆子、南瓜,还有两只鹿,刚打的,血还热乎呢!”
伊万娜放下笔,站起身,走到舷窗边往外看。
码头上果然堆着东西。几个印第安人——是生面孔,不是黑熊那伙——正把一个个藤编的筐子从独木舟上搬下来。筐子里头,金黄的玉米堆得冒尖,南瓜一个个滚圆,豆子用皮袋子装着,鼓鼓囊囊。
郑芝豹已经在码头上站着了,背着手,看那些人搬东西。他今儿换了身半旧的青色箭衣,袖口挽着,露出精瘦的腕子。旁边站着赫斯曼,那疤脸佣兵抱着胳膊,眼睛像钩子似的,在那些筐子和印第安人之间来回扫。
伊万娜推门出了船舱。木板铺的栈桥在她脚下“吱呀”响了一声,河风带着湿气和草木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“女爵。”郑芝豹转过身,朝她点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眼神里透出点松快,“您瞧,那个黑熊土司给您上供来了。粮食,还有两头鹿——刚宰的,血还没凝透呢。”
伊万娜目光扫了扫,笑着对郑芝豹说:“库萨博人有没有把我们给的日月旗挂出来?”
“挂出来了!天天挂!”郑芝豹乐呵呵道。
伊万娜点了点头:“好,受了咱们的土司印,挂了咱们的日月旗,又给咱们上了供......这下,长河土司部就算是咱大明的藩臣了!他们的地盘,自古以来就属大明无疑了!”
“自古以来?”郑芝豹一愣,“咱们不是刚来?”
伊万娜眨了眨眸子:“怎么是刚来?郑和当年不就来过了?长河土司部早就是咱们大明的藩臣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