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凤阳城的营门开着。
说是城门,其实就是两排粗木桩子中间留了个口子,上头搭了个简陋的瞭望台。可就这么个寒酸的大门,这会儿瞧着还挺唬人——大门两边,一边站了十个骑士,穿着半身甲,挎着剑,手里攥着火绳枪。另一边站了十个契约奴,虽然穿得破破烂烂,可手里拿的都是真家伙:长矛、斧头、还有几把从船上卸下来的弯刀。
黑熊带着巫医,还有四个最强壮的战士,走到门洞口的时候,脚步顿了顿。
他不是没见过阵仗。跟易洛魁人打仗的时候,对面也摆过阵。可那不一样——易洛魁人摆阵,是为了打仗。眼前这些人摆阵,是为了吓人。
而且确实吓着了。
黑熊深吸了口气,迈步往里走。脚底下是夯实的泥地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营地里头,更多的人站在两边——有白皮的,有黄皮的,全都盯着他们看。那些眼神说不上凶,可也说不上善,就是盯着,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。
营地正中,临时搭了个木台子。台子不高,就三层木头台阶,可上头铺了块猩红色的毯子——那毯子黑熊认得,是欧洲货,他在法国商人那儿见过,一张毯子能换二十张上等海狸皮。
毯子上头摆着把椅子,也是临时打的,粗糙得很。可椅子上坐着的那个人……
黑熊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那是个女人,穿着身金色的袍子——不是印第安人常见的鹿皮,也不是欧洲人的粗布,是那种光滑的、在日头底下会反光的料子。袍子很长,一直拖到脚面,袖口和领口绣着奇怪的花纹,黑熊看不懂,只觉得密密麻麻的,看得人眼晕。
女人身后,竖着根高高的杆子,杆子上挂了面旗。旗子是黄色的底,上头绣着个红色的圆,圆的旁边还有个白色的弯月。
拿女人手里拿着个东西。是个圆圆的、透明的玩意儿,在太阳底下泛着光。她正低着头,把那玩意儿对着面前一个小炉子——炉子里头堆着些干草、木屑,还有一小撮黑乎乎的东西。
日头很毒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可营地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。
女人慢慢调整着手里那玩意儿的位置。一束光从圆片里透出来,聚成个刺眼的小点,正正落在炉子里的干草上。
没见火,没见烟。
可几息之后,那堆干草“嗤”地一声,冒起了一缕青烟。烟越来越浓,然后“呼”地一下,火苗蹿了起来。
黑熊身后,那个干瘦的巫医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火生起来了。女人把手里那圆片放下,朝旁边招了招手。一个白皮男人端了口铁锅过来,架在炉子上。
锅里是水,水很快烧开了。又有人端来一盆切好的肉——是鹿肉,黑熊鼻子好,闻得出来——倒进锅里。女人从旁边的小罐子里舀了点什么撒进去,又撒了把盐。
肉香飘出来了。和平时在部落里煮的肉香不一样,更浓,更冲,勾得人肚子里咕咕叫。
女人这才抬起头,看向台子下头的黑熊。她招了招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动作里带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黑熊又深吸了口气,迈步上了台子。
台子上除了女人,还站着个人——是个混血,应该能说点儿两边都能听得懂的话。
“坐。”女人说。混血翻译紧跟着用图皮语重复了一遍。
黑熊在女人对面坐下。离得近了,他才看清这女人的脸。很年轻,可能还不到二十。皮肤白,头发是金色的,在日头底下像在发光,拥一对浅蓝色的大眼睛,眼神非常温和。
女人没说话,只是朝旁边伸了伸手。那个白皮男人又端来个小碗,碗里是琥珀色的水,就一口的量。女人把碗递到黑熊面前。
“喝。”她用图皮语说。
黑熊没动。他看看那碗水,又看看女人,最后看向自己肿得发亮的胳膊。
“能治伤。”女人又说,这次她指了指黑熊的胳膊,又指了指那碗水,做了个“喝”的动作。
黑熊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想起飞鹿说的“神水”,想起那些战士眼里的光,想起自己越来越疼的伤口。
他接过碗,一仰头,灌了下去。
水是苦的,苦得他直皱眉头。可那苦味下去之后,没过多久,他就觉出不一样了。
疼,还是疼。可那疼好像隔了层什么,不再像之前那样,一下下往骨头里钻。他试着动了动左胳膊——还是肿,还是沉,可至少能动了。
“你,”黑熊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是巫女?”
那个混血翻译把话传过去。女人听了,嘴角往上弯了弯。
“我奉了东方最伟大的神明之子的命令,”女人慢慢说,混血翻译一句句跟着翻,“来新世界帮助这里的人民。”
帮助?黑熊不大相信这女人的话......白皮人,没有一个靠得住!
“你的部落袭击了我的营地。”女人继续说,“按规矩,我可以杀光你们。可我没有。我治好了你的战士,现在也治你的伤。”
她顿了顿,那双蓝眼睛盯着黑熊:“知道为什么吗?”
黑熊摇摇头。
“因为神明之子仁慈。”女人说,“他愿意给迷途的人机会。”
肉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,香味越来越浓。女人拿过个木碗,舀了碗汤,又夹了几块肉,递给黑熊。
“吃吧。”
黑熊接过碗。汤很烫,他吹了吹,喝了一小口。
有点咸,还有种说不出的好喝的味道。
女人看着他吃,等他吃完一碗,又给他舀了一碗。这回黑熊没客气,接过来,几口就喝光了。
两碗热汤下肚,身上有了点力气。那碗“神水”好像也开始起作用了,胳膊上的疼又轻了些。黑熊放下碗,抹了把嘴,看向女人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问。
女人没直接回答。她往后靠了靠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。
“你的部落,有多少战士?”她问。
“一百二十个。”黑熊说。其实只有八十多个了,昨儿夜里折了二十多个,还有几个重伤的,不知道能不能活。可他不想说实话。
“一百二十个。”女人重复了一遍,语气听不出信还是不信,“能打猎的有多少?”
“都能打猎。”
“能种地的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