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总大使馆二楼那间书房,窗户大开着。现在正是英吉利七月天,利物浦河面上吹来的凉风,把桌上那盏鲸油灯的捻子吹得晃来晃去。墙上有幅北美洲地图,画得粗粗拉拉的,灯光一晃,上头那些曲里拐弯的河啊湾的,就跟活了似的在墙上扭动着。
阎应元手里捏着根细竹棍,正戳在地图上一个用朱砂圈出来的小点上。
“这儿,波托玛克河口。太子爷亲笔点的,叫花生屯。”他嗓子有点哑,清了清才接着往下说,“地方倒是个好地方,三面都是水,地也平。可问题是……”
竹棍往东挪了半寸,戳在另一处河口。
“这儿,英国人的弗吉尼亚。一万多号白人,在那儿种了三四十年烟叶子,枪啊炮啊,堡垒啊船啊,要啥有啥。”竹棍又往北边挪了挪,“这儿,荷兰人的新尼德兰,人倒是不多,可后头站着尼德兰联省共和国,也不好招惹。”
他把竹棍搁桌上了,转过身看着屋里另外三个人。
郑芝豹翘着二郎腿窝在太师椅里,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。
威廉·特罗普站在窗户边上,背着手看外头码头上卸货的船。他今儿换了身大明蟒袍,头发梳得齐整,胡子也修剪过了,活脱脱就是个大明色目老爷的样儿。
伊万娜坐在她父亲旁边的椅子上,穿着身藕荷色的竖领对襟衫,下头是条马面裙。她腰杆挺得笔直,胸脯高高耸着,一看就知道这身材很有料,就等着大明太子爷来采摘了……
“五百人。”阎应元伸出个巴掌,翻了两翻,“扔到北美洲那块地面上,怕是水花儿都溅不起一个。这要是跟英国人闹起来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停住了。屋里几个人都明白——五百对一万,懂点数学的都知道这仗没法打。
郑芝豹接着开了口:“那就再多派点儿人。一千五,不,两千。配上大炮,再弄几艘夹板船,我看英国人也不敢乱动弹。”
“钱呢?”阎应元问,“郑兄,你比我懂船。一条能横渡大洋的福船,载重八百料,连船带人,一年开销多少?”
郑芝豹不敲椅子了,伸出三根手指头:“少说三千两。”
“五百人,照最省的法子,也得三条船吧?这就九千两出去了。”阎应元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,“人在北美,得吃要喝。一人一天一斤米,半斤咸肉,再加点菜蔬、盐、茶叶……”
他走到书案边上,抓过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。
“光吃饭,一年就要两万两。这还没算饷银。ICE卫队那帮人你是知道的,一个月十两,一年就是七万二。火药、衣裳被褥、药材杂项,少说再加一万。”阎应元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零零总总加起来,一年没个十万两银子下不来。”
屋里静了静,就听见算盘珠子还在那儿微微地颤着。
郑芝豹不吭声了。光五百人一年就要十万两,两千人不得四十万?
一年四十万维持个鸟不拉屎的花生屯……太亏了!
“这还只是维持。”阎应元往下说着,声音沉下去了些,“花生屯那地方,太子爷信上说‘水土丰饶’,可再丰饶也得有人去开、去种、去收。头三年,别指望有进项,纯往里贴银子。三年后能不能回本,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。”
他看向伊万娜,语气软和了些,可话里的意思没变:“伊万娜姑娘,我不是驳太子爷的面子。只是这账……它实在算不过来。香港如今一年税银满打满算二十万两……”
伊万娜嘴唇抿了抿。她没看阎应元,转过头看着她父亲。
特罗普这才从窗户边上转过身。他没急着说话,先走到桌边,拎起锡壶给自己倒了杯水。水是凉的,他咕咚咕咚灌了半杯下去,非常爽口。
“阎大人算得不错。”特罗普放下杯子,抹了抹胡子上的水渍,“十万两,确实是好大一笔钱了……占到香港年入的一半,再多花的确不现实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可要是……”特罗普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,轻轻放在桌上,“要是不用花这么多钱呢?”
阎应元眉头皱起来了。郑芝豹坐直了身子。
信封没封口,特罗普从里头抽出两张信纸。纸是上好的宣纸,边上印着暗纹,一瞧就是宫里的东西。他把信推到阎应元面前。
阎应元没接。他盯着信封看了会儿,又抬眼看看特罗普。
伊万娜轻声说:“是太子殿下写给我的。阎大人请看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阎应元不好再推了。他拿起信,展开看了起来。郑芝豹也凑过来看。
信不长,就两页纸。字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,可那笔锋阎应元认得——确实是太子的亲笔。
“伊万娜卿鉴:北郑洲有地曰花生屯,位于波托玛克河畔……若得此地为卿之封土,则入宫之事,或可转圜……”
阎应元瞧见“入宫”两个字,眼皮跳了跳。他不动声色往下看,看到最后落款“慈烺手书”,还盖着太子的小玺。
郑芝豹也看完了。两人对看一眼,都没说话。
过了好半晌,阎应元把信折好,放回桌上。他抬起头,看看伊万娜,又看看特罗普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太子爷的意思,下官明白了。”他说得慢,每个字都掂量着,“可明白归明白,难处还是难处。一年十万两,不是小数目。香港这边实在是……”
“用不着十万,”特罗普打断了他,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,“精打细算一下,连五万都用不着。我有法子,用最少的钱,拿下最多的地。”
郑芝豹乐了:“特罗普先生,您这是要做没本钱的买卖?”
“不是没本钱。”特罗普也笑了,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,“是用别人的本钱,做咱们的买卖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头,手指从花生屯那个红圈往东滑,停在弗吉尼亚那片地方。
“这儿有一万人。不是一万个庄稼汉,是一万个……”他琢磨了下用词,“一万个做梦都想当贵族想疯了的穷光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