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山离宫里头,太子朱慈烺烺捏着笔杆子,对着信纸直发愣。窗户外头风吹得松树哗啦啦响,跟他心里头那点算盘珠子响声差不多。
“伊万娜卿鉴……”他写下开头四个字,笔尖就停住了。
刚才父皇那番话还在耳朵边转悠呢。说什么“玄煜是见过风沙的,你长在深宫,得有个在外头的耳目”。这话里的意思,朱慈烺烺品了又品——父皇这是默许了?还是又在试探?
他蘸了蘸墨,接着往下写。字迹工工整整的,比批奏章还认真。
“北郑洲有地曰花生屯,位于波托玛克河畔,地势平坦,水土丰饶。孤已命人绘就舆图,随信附上。卿若有意,可遣ICE卫队前往经营。若得此地为卿之封土,则入宫之事,或可转圜……”
写到这里,朱慈烺烺笔尖顿了顿。花生屯这名字是崇祯起的,也不知道啥意思?难道是父皇想在那里种花生?不过那不重要,重要的是,得让伊万娜明白,这不是随便一块地,是能当嫁妆的本钱。有了那么一大块地盘,父皇应该会同意伊万娜入宫吧?
他又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。出动ICE卫队五百人,每人月饷十两,一年就是六万两。再加上装备、船只、粮草,少说也得十万两打底......这笔钱都让他出,他肯定拿不出来,得让阎应元和特罗普想办法,他最多只能出一部分。
“然开疆拓土,非一日之功。”他继续写道,“可先于河口筑寨,渐次扩张。所需银钱,可由香港税入支应……”
写完给伊万娜的信,他又铺开一张黄绫纸。这是给阎应元的令旨,语气就正式多了。
“着利物浦总大使阎应元,全力协助特罗普父女经营北郑洲花生屯之地。一应人员、船只、军械,皆可便宜调拨。另,与英议会克伦威尔交涉,争取香港租界期延至三四百年,界址扩至数千英亩……”
他写一句,心里算一笔。扩租界得加多少钱?一年少说五千两。支援克伦威尔又得多少?火枪五百支,火药一百桶,这又是两万两出去了。
“真是花钱如流水啊。”朱慈烺烺搁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旁边伺候的小太监赶紧递上热毛巾。
“送去天津卫,六百里加急,由天津市舶司送去欧洲。”他把信装进漆盒,火漆封得严严实实。
等太监退下,朱慈烺烺望着窗外暮色,自言自语:“要是真能拿下一个大大的花生屯……父皇总该松口了吧?”
......
利物浦码头上,伊万娜踮脚望着河面。一条荷兰大肚船正慢吞吞靠岸。海风带着点儿咸味,把她鬓角没绾好的金发吹得直飘。她今天特意穿了身藕荷色明式襦裙,头发学汉人女子盘了髻,插着朱慈烺托人从大明捎过来的玉簪子——站在灰扑扑的码头工人和货物堆中间,显得格外扎眼。
跳板“砰”地搭上石岸。
第一个冲下来的是弟弟巴里。十二岁的半大小子,穿着不合身的水手服,脸晒得通红,金发乱蓬蓬的,像颗炮弹似的撞进伊万娜怀里。
“姐姐!我爬了桅杆!这么高!”巴里挥舞手臂比划着。
伊万娜揉揉他头发:“看见了,巴里真勇敢。”眼睛却盯着跳板。
接着下来的是母亲。特罗普夫人四十出头,身材依旧丰腴妖娆,穿了件深蓝荷兰长裙,罩着灰呢斗篷,金发用发网仔细兜好。她踩在吱呀作响的跳板上皱了皱眉,直到看见女儿,脸上才露出笑。
最后下来的是威廉·特罗普。靴子踩在湿木板上嘎吱作响,他现在有点风尘仆仆,胡子拉碴的,但精神头极好。他身后,一队队日耳曼精壮汉子正鱼贯下船,穿着洗得发白的各色军装,肩上扛着用油布裹好的火绳枪,闷不吭声地列队。打头的举起一面旗——红底子上三个黑色的字母“ICE”,在河风里哗啦啦响。
“父亲。”伊万娜上前,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屈膝礼。
特罗普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,然后目光就在她那身汉人打扮上停了停,咧嘴笑了:“咱们的伊万娜,越来越像东方姑娘了。”嗓子有些哑。
“路上还好吧?”伊万娜关切地问了一声。
特罗普没有回答,而是四下打量。半年没回来,这“香港”真变了样。河对岸利物浦城还是灰蒙蒙一片,这边原先的破渔村早没了影子,换成一排排砖石仓库,门口堆着成山的货包。新装的木吊车吱呀作响,把成捆的羊毛和木箱从船上卸下来。扛活的苦力喊着听不懂的号子,空气里混着河泥、咸鱼和生牛皮的气味。
“顺利?”特罗普收回目光,压低嗓子抱怨,声音却还是不小,“就这帮德意志兵难伺候!一人一天四个黑面包,半磅咸肉,啤酒管够!月饷得先支一半,开拔前必须结清!少一个子儿,他们能把雇主绑了卖给天主教徒!”他嘴上这么说,眼角却瞟着那些已经开始原地休息、但仍旧保持队形的佣兵,胡子下面的嘴角微微翘着。
特罗普夫人抿嘴笑:“但他们一个个都是最帮的男子汉,可精壮了。”
伊万娜没接话。她看着那面“ICE”旗和旗下那群汉子。大多三四十岁模样,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和旧伤疤。衣服虽然旧,绑腿扎得整齐,枪管擦得亮。他们或站或蹲,很少说话,只用眼睛打量着这座陌生的、明国人的码头。
然后,她点点头,目光从佣兵身上移到父亲脸上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