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承恩来叫人的时候,朱玄煜还在廊下站着,眼睛望着远处北京城灰蒙蒙的轮廓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“顺王爷,”王承恩脸上挂着惯常的笑,身子往前欠了欠,“皇爷让您进去说话。”
朱玄煜心里咯噔了一下。刚才屋里那几句,他听得真真儿的。这会儿又叫他,是接着敲打,还是……
他吸了口山上清早的凉气,挤出个笑脸儿:“有劳公公了。”
转身往听雪轩走,脚底下有点发飘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本来都好好的,父慈子孝,兄友弟恭,怎么一下子就……
推门进去,窗户开了半扇,晨光斜斜地照在砖地上。崇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个黄花梨木杯,正用盖子慢慢撇着茶沫。见他进来,抬起头,脸上竟然带着笑。
“来了?”崇祯把杯子放下,朝他招了招手,“过来坐。”
朱玄煜没敢坐。往前走了几步,躬身行了一礼,声音闷闷的:“儿臣……给父皇请安。”
“起来起来,”崇祯说着,竟真站起身走了过来,伸手虚扶了一把,“让你坐你就坐,哪来那么多虚礼?”
“坐吧,”崇祯把他拉到旁边椅子上,自己坐了回去,“跟你爹说说话。”
这声“爹”,叫得朱玄煜鼻子一酸。
他规规矩矩侧着身子坐了半个屁股,腰杆挺得笔直。王承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出去了,门也带上了,屋里就剩下爷俩。
“刚才外头的话,听见了?”崇祯提起茶壶,给朱玄煜也斟了一盏,“那是说给你弟弟听的,你别往心里去。你弟弟在宫里长大,没见过什么阵仗,年纪又小,只知道兄友弟恭,是真心拿你当大哥。”
这话说得朱玄煜心里发着慌……
可他到底是在察哈尔部见过血的,后来还在漠北打过仗,沉得住气,还能双手稳稳接过茶盏:“儿臣明白,太子殿下仁厚,重情义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崇祯看着自己这个长子,“你弟弟就是太看重情分,朕说过他多少回了,就是改不了。”
还要改?怎么改?难道要改得六亲不认了?
朱玄煜心里直打着鼓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”崇祯话锋一转,脸上笑意更深了,“这次阿尔泰山那一仗,打得是真漂亮。来,跟你爹说说,这仗到底赢在哪儿?别扯虚的,说实在的!”
崇祯转得快,朱玄煜脑子只能跟着转。
赢在哪儿?赢在兵多?好像不是,两边都一万多人。赢在将勇?可黄台吉手下那些巴图鲁,哪个不是从血海里滚出来的?赢在用兵如神?好像也没有……两边都想偷袭,结果在阿尔泰山口子撞上了,打了个遭遇战。
“想不出来?”崇祯笑了,“朕告诉你,赢就赢在四个字。”
他伸出四根手指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火药、钢铁。”
朱玄煜愣住了。
“不明白?”崇祯站了起来,在屋里踱了两步,“这么说吧。搁二十年前,三十年前,打仗靠什么?靠弓马,靠刀枪,靠谁骑术好,谁力气大。那会儿你爷爷那辈,辽东那些建虏,骑射厉害,力气也大,一个能打咱们三个!”
他说到这儿,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朱玄煜:“可如今呢?塔山那一仗,朕的新军往阵前一摆,枪炮齐鸣。那些建虏骑兵冲过来,隔着一百步就开始倒了。等冲到五十步内,已经没剩多少了。剩下的冲到跟前,咱们的长枪阵又等着他们。”
崇祯走回椅子边坐下,声音压低了些,每个字都敲在朱玄煜心口上:“玄煜,你带兵打过仗,自己琢磨琢磨。过去用弓箭,要把人射死,多难?离得远了没劲,离得近了人家有甲。一仗打下来,除非是全军溃败让人追着砍,否则真正战死的,能有几个?伤了抬下去,养个把月,又是条好汉。”
朱玄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是这么个理儿。有一身好甲,上了战场真就多条命。要是两边甲都好,对砍的时候死不了多少人,真正伤亡大的,都是一方崩溃后让人追杀。所以马多马快的一方占着便宜。要是谁家马多甲又好,那就更难打了。
他手下那四千怯薛,走的就是马多甲厚的路子。
“可现在呢?”崇祯身子往前倾了倾,眼睛盯着儿子,“火铳这玩意儿,铅子打进去,什么光景,你见过吧?”
朱玄煜喉结动了动。他当然见过!阿尔泰山那一仗,他手下有个百户,让铅子打在肩膀上。窟窿有碗口大,骨头碎了,肉翻了出来。抬下去的时候人还醒着,嘴里嗬嗬地抽着气。军医看了直摇头,说没得救了。果然,当天晚上人就没了。
“就算不死,也得残了。”崇祯声音冷了下来,“胳膊腿中上一铳,这辈子就算废了。你察哈尔部,三万户,顶天了能出多少兵?四万?五万?”
朱玄煜默默算了算,低声说道:“要是把家底掏空了,能凑出四万骑。再多,就得把放牧的汉子都拉出来了。”
“四万。”崇祯点了点头,“这四万里头,能称上精锐的,有多少?能披重甲、有好马、打得了硬仗的,怕是不足两万吧?”
朱玄煜不吭声了。本来察哈尔部拼全力能拉出八万骑,能打的也有四万。可被父皇分了两万户给玄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