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山离宫,听雪轩。
这地方偏,在山腰上,四周围都是老松树。轩子不大,就三间屋,里头烧着地龙,倒是暖和得很。炕上铺着狼皮褥子,炕桌上摆着几碟干果,还有一壶酒。
崇祯盘着腿坐在炕上,身上只穿了件松江布的夹袄,袖子挽到了胳膊肘。面前摊着本奏折,是宣大总督报上来的,说是开春了,蒙古各部该来领抚赏了,问今年给多少。
他捏着笔,在折子上批道:“照旧例,不得增减。另,察哈尔本部抚赏,着顺王府代领。”
刚批完,外头就有了脚步声。王承恩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:“皇爷,苏泰夫人来了。”
崇祯手里的笔顿了顿,放下了笔: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帘子一掀,苏泰走了进来。她换了身衣裳,是江南来的绸子,水绿颜色的,衬得皮肤挺白。头发也重新梳过了,簪了朵珠花。进来也没说话,先蹲身行了个礼。
崇祯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才说道:“起来吧。坐下说话。”
苏泰起了身,在炕沿上斜着坐了半个身子。王承恩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。
“玄煜回来了。”崇祯说着,伸手拿过了酒壶,给自己斟了一杯,“你见着了?”
“见着了。”苏泰说道,声音放得轻轻的,“瘦了,也黑了。胳膊上、背上,都带着伤。”
“打仗嘛,哪有不受伤的。”崇祯端起了酒杯,抿了一小口,“这次立了大功,朕得好好地赏他。”
苏泰抬起了头,看着崇祯。烛光底下,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皇上。”她开了口,声音更轻了,“玄煜这次回来,是想着,以后就在漠北那边扎下根了。他那汗廷,得立起来。可立汗廷,光有兵还不行,得有喇嘛,得有庙。”
崇祯端着酒杯,没说话。
“五世大喇嘛如今在宫里住着,”苏泰继续说道,语气放得更柔了些,“皇上待他好,他都记在心里。玄煜是想,能不能请大喇嘛去漠北住上一阵子?也不用长,一年就成。有大喇嘛在,他那汗廷才坐得稳当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窗外有风声,吹得松树林子哗啦哗啦地响着,一阵接着一阵。
崇祯把酒杯放下了,放下的时候,杯底碰着炕桌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“还有呢?”他问道。
苏泰的手指绞在了一起,绞得指节微微地发着白——这是做给皇上看的。她的声音也有点发颤了,显得很紧张:“还有玄灿……玄灿他还小,名下的那两万户,妾身管着也觉着吃力。玄煜他在漠北,正是用人的时候。妾身就想,从那两万户里头……抽个五千帐给他带着。都是自家人,互相帮衬着,也好。”
她说完了,就垂着眼,老老实实地等着。
崇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又冷笑了一声。
“苏泰。”他说道,声音不高,也不显得多生气,“你是个聪明人,怎么尽说些糊涂话?”
苏泰的身子颤了一下——该颤还得颤。
“玄煜是玄煜,玄灿是玄灿。”崇祯一字一句的,说得很慢,“玄煜的,朕已经给了。顺王的爵位,漠北的地盘,八千兵额,要粮给粮,要铁给铁。玄灿的,是朕给玄灿的。那两万户,是给他安身立命的东西。你让玄煜抽走五千帐,玄灿的实力就弱了,将来封到别处去,镇不住场子怎么办?”
苏泰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“还有五世大喇嘛。”崇祯的身子往前倾了倾,眼睛盯着她,“那是朕的弟子。朕让他住在西苑,他就得住在西苑。朕让他讲经,他就得讲经。朕没开口,谁让他去漠北?你?还是玄煜?”
“皇上……”苏泰的声音发着颤,“妾身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崇祯打断了她,声音猛地拔高了,“你是觉得朕老了?糊涂了?还是觉得玄煜立了功,翅膀硬了,能跟朕讨价还价了?”
他站了起来,站在炕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苏泰也跟着站了起来,腿忽然一软,差点又好像要跪了下去。崇祯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,扶得很用力,手指头都掐进了她的肉里。
“回去告诉玄煜。”崇祯盯着她的眼睛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朕给的,他才能拿着。朕没给的,他想都别想。明白了吗?”
苏泰的脸白了一下,点了点头,没发出声音。
崇祯松开了手,转过身,背对着她。
“去吧。”他的语气显得格外冰冷。
苏泰退后了两步,蹲身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去。走到门口,手扶着门框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崇祯还背着身站着,也不理她。
她几不可察地撅了撅嘴,掀开帘子出去了。
屋里静了下来。崇祯还站着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坐回了炕上,端起那杯酒,一饮而尽。喝完后,嘴角慢慢勾起来,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“朕就喜欢你这聪明劲儿……”他低声说了句,不知是说苏泰,还是说谁。
崇祯又喝了口酒。酒是温的,顺着喉咙下去,一路暖到了胃里。
……
外头又有了脚步声。王承恩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:“皇爷,太子爷来了。”
崇祯放下了酒杯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门开了,朱慈烺走了进来。他换了身常服,靛蓝色的袍子,头上没戴冠,只是束着发。进来先行了礼: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
“坐吧。”崇祯指了指炕对面。
朱慈烺坐下了,看了眼炕桌上的酒杯,又看了眼崇祯的脸色,没说话。
“有事?”崇祯问道,伸手去拿酒壶,又要斟酒。
朱慈烺伸手接过了酒壶,给他斟了一杯,又给自己也斟了一杯。放下酒壶,他才开了口:“儿臣昨日去迎大哥,大哥提了两件事。”
崇祯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。
“一是玄灿名下的那两万户,大哥想帮着管一管。”朱慈烺说道,“他说玄灿还小,苏泰夫人管着吃力,他在漠北立汗廷,正需要人手。二是五世大喇嘛,大哥想请大喇嘛去漠北住上一年,镇镇场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