居庸关往南这二十里路,朱玄煜骑在马上,心里头那点热乎劲儿就跟怀里揣了个暖炉似的,到这会儿还烫着呢。
旁边并辔走着的那位太子弟弟,朱慈烺,可真他娘的会做人!
按说他是君,朱玄煜是臣——哪怕顶着个“大哥”的名头,那也得是朱玄煜给他磕头。可人家偏不,三十里不够,非要迎到居庸关。见了面,一把扶住不让跪,一路上张口就是“大哥辛苦”,闭口就是“嫂子受累”,那壶茶是福建新贡的大红袍,点心是御膳房今儿早上现做的各种好东西,连装点心的食盒子都还温乎着。
这份体面,这份亲热,朱玄煜能不感动吗?他摸了摸怀里的暖炉——那是朱慈烺刚塞给他的,黄铜打的,雕着云龙纹,里头炭火烧得正旺。
队伍后头,七岁的朱玄烨骑在小马上,被侍卫小心翼翼地牵着,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。八岁的朱玄灿更直接,催着马凑过来,仰着脸问:“大哥,你真的一刀把黄台吉劈下马了?”
朱玄煜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脑袋:“听谁胡说的?是多尔衮和多铎两位王爷,还有吴总兵领着精锐冲的阵。”
“可父皇说……”
“父皇那是疼我。”朱玄煜说这话时,心里头那点热乎劲儿更烫了。父皇这是要给他抬身份,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。
朱慈烺在旁边接着话:“大哥这次立了大功,阿尔泰山口那一战,阵斩了一万八,生俘了三万多,俘获牛羊二十万,自己还带了伤。回京之后,少不了一场大封赏。”
他在说这话时,语气中充满了敬佩。
朱玄煜听得都有点脸红了……黄台吉要真有那么多人,他就该落荒而逃了!
队伍不紧不慢地往南走着。官道两边的柳树刚刚抽了芽,嫩黄嫩黄的。远处田里头,已经有农人在忙活了,扶着犁,赶着牛,慢吞吞地翻着地。
朱玄煜看着那些农人,忽然开了口:“太子殿下。”
“大哥?”朱慈烺笑着应了一声,“叫我二弟就行了。”
他这话说得没有一丁点儿的不自然,虽然他才是玉牒上的大哥。平时那些在玉牒上的皇子见着他,谁不是毕恭毕敬地喊一声“大哥”?
“玄灿今年八岁了吧?”朱玄煜笑着问。
“刚刚八岁,”朱慈烺笑道,“皮得很,整天缠着武师傅学枪棒。”
“是该学。”朱玄煜点了头,眼睛还看着远处田里扶犁的农人,像是随口唠闲篇似的,“对了,玄灿名下那两万户,如今是谁在管着?我记着,科尔沁那边,一帐出两个兵,两万户就是四万兵。玄灿才八岁,镇得住吗?”
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可“四万兵”这三个字一出来,朱慈烺握着缰绳的手就紧了紧,这才回答道:“是苏泰大妃在管着。大妃虽然常驻着京师,但又有几个老台吉在科尔沁那边帮衬着,倒也还稳当。”
“我娘到底是女流。”朱玄煜说,眼睛还看着远处田里的农人,“草原上那些台吉、诺颜,面上恭敬着,心里头怎么想的,难说。玄灿还小,怕是压不住。”
朱慈烺没接话。
朱玄煜等了等,又开了口,语气更随意了:“我这次回漠北,得把汗廷重新立起来。可这汗廷,光有兵不行,得有喇嘛,有庙。五世大喇嘛如今在宫里,我听说……父皇待他极好?”
“是。”朱慈烺点着头,“五世大喇嘛如今在西苑住着,父皇时常召他入宫,和他讲着轮回转世,一讲就是半天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朱玄煜笑了,笑得挺真诚,“我是想啊,这次回去,能不能请大喇嘛去漠北走一趟?也不用长住,就住个一年半载的,帮我镇镇场面。你也知道,那些蒙古人,就信这个。”
他说到这儿,转过头,看着朱慈烺:“二弟,这事儿,你能不能跟父皇说说?”
朱慈烺也看着他。
兄弟俩对视了三息。风从两人中间吹了过去,扬起了些尘土。
然后朱慈烺就笑了,笑得仿佛是像早春的日头一般亲切:“大哥开口了,我能不帮吗?回头我就跟父皇说去。玄灿那边也是,大妃要陪着父皇,哪有功夫管科尔沁草原的事儿?大哥要是方便,帮着管管,也是好的。”
朱玄煜心里头那点热乎,一下子烧成了火。
他伸手,重重地拍了拍朱慈烺的肩膀:“好兄弟!”
朱慈烺也笑着点着头:“大哥的事情,就是我的事情!”
……
北京城西边,这顺王府是年前刚赏下来的宅子。地段不算顶好,可也不算差,贴着西城墙根儿,出了府门往东走一里地就是城门,往西三里便是西山脚下。宅子占地不小,前后五进的院子,带着东西跨院,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校场。墙是新砌的,青砖灰瓦,瞧着挺厚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