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玄煜进了二道门,抬头瞧着门头上那块匾。“顺王府”三个金字,让午后日头一照,晃着眼。
“这宅子,不错啊。”他说了一句。
身后乌云塔娜卸了甲,换了身寻常蒙古袍子,正招呼亲兵往里拾掇东西。听见这话转过头来,接了一句:“是不赖。就是太大了点,空落落的。”
“大点儿好,”朱玄煜边说边往里走,“往后进京,总得有个落脚的地儿。”
穿过垂花门,绕过影壁,就到了正院。院里栽了两棵海棠,还没到开花的时候,枝子光秃秃地支棱着。正屋的门开着,里头人影晃动。
帘子一掀,苏泰从里头快步出来。她今年实打实四十二了,保养得却好,一身湖蓝的蒙古袍子,该鼓的地方鼓,该细的地方细,脸上擦了粉,脸皮子还光润,眼角那几道细纹,不细看都瞧不出来。
她走得急,头上那金簪子坠的穗子跟着晃,晃得朱玄煜眼晕。走到跟前,也不说话,就上上下下地打量他,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,来回看了三遍,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瘦了。”
朱玄煜笑了,伸手扶住她胳膊:“娘,是壮实了。漠北那地方,风跟刀子片儿似的,儿子要是不壮实,哪儿禁得住这一冬的西北风?”
苏泰拍了拍他肩膀,眼圈却有点红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”
母子俩进了屋。屋里烧着地龙,暖烘烘的。炕上铺着新褥子,炕桌摆着奶茶、奶豆腐,还有两碟饽饽。
朱玄煜脱了靴子,盘腿上炕。乌云塔娜跟进来,给苏泰行了礼,便退到外头去了。她知道,这娘俩有体己话要说。
苏泰亲手给他倒了碗奶茶,热气带着奶香飘起来。
“娘,”朱玄煜接过碗,放在炕桌上,没喝,“有两桩事,得请您帮个忙。”
苏泰抬起头看他。
“我这次回来,”朱玄煜说着,声音放轻了些,“父皇那边,少不得要给封赏。旁的我不求,就两桩事。一是玄灿名下那两万户,他还小,娘您管着也吃力。我在漠北立汗廷,正缺人手。那两万户,先借我带着走。”
苏泰没说话,慢慢坐下了,只是看着他。
“二是五世大喇嘛,”朱玄煜声音更轻了,“我得请他去漠北住上一阵。不用长,一年就成。有大喇嘛坐镇,我那汗廷才立得住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娘俩互相看着,也不知过了多久,苏泰端起自己那碗奶茶,慢慢抿了一口。放下碗时,她说:“玄煜,你长大了。”
朱玄煜没接话。
“你是草原上的鹰,合该在天上飞,”苏泰一边说,一边瞧着自己儿子,“可你得记着,再能飞的鹰,也得知道哪根枝子能落,哪根枝子落不得。”
“娘……”
“玄灿那两万户,是皇上给你弟弟的,”苏泰打断他,“是给他安身立命的本钱。你如今是顺王,是阿勒坦汗,手底下有兵有将……不缺那两万户。”
朱玄煜脸色沉了沉。他可不觉得朱玄灿有那资格!那小子是崇祯的“明牌私生子”,他出娘胎的时候,林丹汗骨头都能打鼓了。
“五世大喇嘛……”苏泰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那是皇上的座上宾。皇上每月都去听经,一讲就是半日。大喇嘛在宫里住着,吃用穿戴,比亲王不差。你觉得,皇上能放人?”
“所以才得请娘去说,”朱玄煜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娘去说,父皇总会给几分面子。”
苏泰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轻轻叹了口气:“太子殿下那边……你也提了?”
“提了!”朱玄煜脸上露出些松快的笑意,“回来的路上,我跟二弟说了。他答应得爽快,说会帮我在父皇跟前递话。”
苏泰的手指头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,捏紧了袖口。她垂下眼,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奶茶,半晌没吭声。再抬眼时,脸上已浮起一层温和,且心中有底的笑了。
“行啊,”她声音轻轻的,带着点当娘的特有的那种迁就,“太子殿下都应承你了。太子爷是储君,说话有斤两,又是顶仁厚的好人。他既开了口,这事儿……兴许有门。”
她顿了顿,口气更和软了些,像是在哄小孩子:“为娘的,就替你去皇上跟前递个话。成不成的,总得试试。咱娘俩……总不能拂了太子爷这片心意,你说是不是?”
朱玄煜眼睛一亮,他到底还是个少年,听母亲这么一说,自然高兴,笑道:“娘肯去说,那便最好!二弟那边,定然也会尽心!”
苏泰笑着点点头,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。那笑容稳稳当当地挂在脸上,柔声道:“嗯,跟着太子爷走,总归是错不了的。你既信他,为娘自然也信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