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完了,端起了自己那杯酒,抿了一小口。
崇祯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问道:“你答应了?”
“儿臣……”朱慈烺放下了酒杯,“儿臣觉着,大哥既然开了口,总得帮他问问。”
“问问?”崇祯笑了,笑出了声,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,“慈烺啊慈烺,你是真老实,还是装糊涂?”
朱慈烺抬起了头。
“他那是问问吗?”崇祯的身子往前一探,眼睛盯着他,“他那是在试探!试探朕的底线!试探你这个太子,到底向着谁!”
“父皇……”
“你知不知道玄灿那两万户,一年能出多少兵?多少马?多少牛羊?”崇祯打断了他,声音越来越大了,“他自己手里头就有三万户,朕还给了他八千兵额……这八千人的花销都是由朝廷负责的!他还怕镇不住场子?还要玄灿的那两万户干什么?啊?你说说,他到底想要干什么?!”
朱慈烺不说话了。
“还有五世大喇嘛!”崇祯站了起来,在炕前来回地走着,步子迈得很大,“五世大喇嘛是什么人?是黄教的教主!是漠北蒙古人心里头的天!朕费了多大的劲,才把他请到北京来?才让他认了朕这个师父?他朱玄煜倒好,一张嘴就要请走?请到漠北去?去给他站台?去帮他坐稳那个阿勒坦·彻辰汗的位子?”
他走到了朱慈烺面前,站定了,低头看着他。
“慈烺,你是太子,是大明朝未来的皇上。”崇祯说道,声音沉了下来,沉得厉害,“你待人宽厚,是好事。可你不能对谁都这么宽厚!他今日要两万户,你答应了。明日他要五世大喇嘛,你答应了。后日他要是要你身下的这把椅子,你是不是也答应?啊?!”
朱慈烺站了起来,一撩袍子,跪下了。
“儿臣不敢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也低了下去,“是儿臣糊涂,是儿臣没想周全。这事儿,是儿臣自个儿的主意,大哥没开这个口,是儿臣多事了,是儿臣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崇祯摆了摆手,转过身,不再看他了。
屋里又静了下来。
崇祯背对着他,站了一会儿,然后开了口,声音冰冷。
“慈烺,你记着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大哥,是朕的儿子,是你的兄长。朕不会亏待他,你也不能亏待他。该给的,一样都不会少。顺王的爵位,漠北的地盘,八千兵额,朕都给了。漠北的地盘也给了他,他想往北打就往北打,想往西打就往西打,打到哪里算哪里。他要什么,只要不过分,朕都给。”
他顿了顿,吸了口气,又吐了出来。
“可有些东西,不能给。玄灿的部众,不能给。五世大喇嘛,不能给。这不是朕小气,这是规矩。规矩要是破了,往后就再也立不起来了。你明白吗?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朱慈烺的头还低着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崇祯转过身,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道,“你起来吧。”
朱慈烺站了起来,垂着手站着。
“你大哥那边,你去说。”崇祯说道,走回炕边坐下了,“就说,玄灿的部众,是玄灿的。五世大喇嘛,是朕的弟子,得留在朕的身边。他想要喇嘛,要多少派多少,朕让藏地三大寺给他挑,挑最会念经的过去。可五世大喇嘛,不能动。”
“是。”朱慈烺应道。
“还有。”崇祯放下了酒杯,抬起眼,看着朱慈烺,看着自己这个儿子,这大明朝的太子,这未来要接大明天朝盘子的人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开了口,声音很大,老远都能听见。
“你回去告诉他。”
“他那些心思,朕都知道。朕不怪他。可你让他也记着。”
“记着他是大明的顺王,是朕的儿子,是你的大哥。”
“记着什么能要,什么不能要。”
“记着……”
他顿了顿,吸了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深,也很长。
“记着,有些线,是不能过的。”
“过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……
外头的风比刚才更大了些,呜呜地刮过了屋檐,吹得廊下挂着的那些铁片子叮叮当当地响着。
朱慈烺转过回廊的弯,脚步就停住了。
廊柱子旁边的黑影里,戳着个人。个头挺高的,裹了件半旧不新的藏青色棉袍子,没戴帽子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。一张脸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里头,白得没一点血色。
是朱玄煜。
他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了,跟钉在那儿似的,一动不动的。额头上、鬓角边,密密麻麻的全是冷汗珠子,叫风一吹,结了一层薄薄的霜,在灯笼底下泛着点惨白的光。
朱慈烺走了过去,在他跟前站定了。兄弟俩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谁也没先吭声。
过了好一阵子,朱慈烺才开了口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大哥怎么站在这儿了?外头风大,别冻着了。”
朱玄煜没接这话。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,像是咽了口唾沫,再开口时,声音又干又哑,像破风箱似的:“里头……里头爹说的话,我都听见了。”
朱慈烺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道:“爹是为了大哥好。八千兵额,漠北那一片地,都给了。往后大哥在那头放开手脚,杀敌立功,爹心里头只有欢喜的。”
“那两万户……”朱玄煜的声音更哑了,“那大喇嘛……”
“玄灿他还小,总得给他留点家底。”朱慈烺说道,语气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,“大喇嘛是爹的弟子,离不得的。不过爹说了,让藏地那边给大哥挑高僧,要多少,就挑多少。大哥要是觉着不够,我回头从内帑拨笔款子,在漠北起上几座大庙,塑上金身,请了法物,香火钱都从宫里出。”
他说得诚恳,安排得也周到,一听就是好兄弟。
可崇祯那句“他那些心思,朕知道”,还有那句“有些线,是不能过的”,在朱玄煜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