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两万人,”崇祯伸出两根手指,“遇上装备火铳的敌军,一仗死上三百伤上五百。你算算,能打几仗?”
朱玄煜的心往下沉着……
崇祯接着说道:“你知道如今大明新军的步军,正在换什么铳么?”
“儿臣……见识浅。”
“燧发铳。”崇祯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不用火绳,刮风下雨都能打。还上着铳刺……远射近战合一,配上火炮,你自己算算那是什么场面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朱玄煜渐渐发白的脸:“这样的兵,朕现在有十万。还有二十万正在换着。你呢?你察哈尔部,就算把家底掏光了,能凑出多少杆燧发铳?一千?两千?还不都是朕给的?朕的燧发铳是天津京营炮厂和佛山官督商办的作坊造的,一年能出三万杆以上。不光自己用,还卖到南洋,换回大把真金白银。”
朱玄煜额头上,冷汗又冒出来了。这回不是吓的,是心里那点最深的念想,被一点一点敲碎了。
“你以为朕分你察哈尔两万户给玄灿,是防着你?”崇祯笑了,“朕是怕你不知天高地厚,真以为靠着几万骑兵,就能在这世道横着走了。玄煜,时代变了。如今这天下,是火药和钢铁的天下。谁炼的铁多,谁造的火药多,谁就能说了算。将来那个铁最多、火药最多的,是你弟弟慈烺。他才是你最大的依靠!”
他伸手,拍了拍朱玄煜的肩膀。那手劲不大,却拍得朱玄煜身子晃了一晃。
“没有大明的火药钢铁,你那点家底,是块肥肉,谁看了都想咬上一口。”崇祯的声音平静了下来,甚至带着点引导的意思,“可有了这些东西,你脚下的路,能比你想象的宽得多,也亮堂得多。”
他坐回椅子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眼睛望着窗外,好像能一直看到北边去。“朕给你八千额兵。不是骑兵,是火枪骑兵。全配上最新的燧发铳,一人双马,最好的甲。他们的军饷、粮草、弹药,所有开销,朕从内帑和内承运库直接拨给你,不走兵部,不用户部核算。兵将你自己选,兵部不问,粮饷器械弹药,为父给!”
朱玄煜猛地抬起了头,眼睛里一下子亮了。一支完全由他亲爹养着、装备精良的八千火器兵!这意味着什么?这意味着他将拥有一支能压过草原上任何部落,甚至能吞并不少西方小国的精锐!
崇祯好像很满意他这反应,接着往下说着,那语气听着都让人心跳加快了:“拿着这支兵,你的眼睛,别再看南边了。往北看。打到北海(贝加尔湖),打到林木中百姓(西伯利亚部落)的尽头,打到那片夏天也结冰的海(北冰洋)边上去!朕听说,那儿的皮子厚得像云彩,地界儿虽然冷,可大得没边儿。你能打下来多大的地盘,那儿就是你顺王的藩国!”
朱玄煜的呼吸似乎乱了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
“要是……要是儿臣还有余力呢?”他的嗓子因为激动都有点哑了。
崇祯看着他眼里烧起来的那团火,笑了笑:“那就往西?罗斯人这些年不消停,他们的哥萨克像耗子似的往东钻。用你的火枪和马,去告诉那些罗斯人,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,都是大明的藩篱。你能打下来多少,守住多少,那儿就刻上谁的名儿。是朱玄煜,还是阿勒坦汗,都随你。”
这饼子画得很大啊!可......这饼子真的能一口口的吃到嘴里?朱玄煜犹豫了。
崇祯则淡淡一笑:“你年岁不小了,该成个家了。蜀王至澍家的三郡主,人贤惠,模样性子都好。蜀王府跟国同休,是朕信得过的自家人。这门亲事,朕觉得挺好。成了家,你就是咱大明的皇亲国戚了!”
蜀王郡主?
朱玄煜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劈了一下。
同姓不婚。
这是从周朝一代代传下来的老规矩了。
那是人人都有守的伦理纲常的一部分!
父皇把一个正儿八经、名字在玉牒上的宗室郡主,嫁给他这个姓“朱”的儿子……
这绝不是简单的恩典。这是用天下人人都要守的伦理纲常,告诉所有人:他朱玄煜这个“朱”,是赏的,是赐国姓。他真正的姓氏,还是博尔济吉特!
所以他,还有他将来的子孙,跟紫禁城那把椅子,跟玉牒上真正的“朱”,从此就是两码事了,分得清清楚楚。
当然了,有了这个赐婚,蒙古草原上那些关于他的流言蜚语,也就很难站住脚了!草原上的那些台吉虽然自己不守什么伦理纲常,但都知道汉人最讲究这一套。如果他真是崇祯的儿子,是不可能迎娶蜀王之女的......所以他是真正的林丹汗之子,草原上的雄鹰。
朱玄煜慢慢地站了起来,然后,用最郑重、最规矩的人臣礼数,深深地拜了下去,额头碰着了地。
“儿臣……谢父皇天恩!”他的声音不抖了,也不哑了,只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符合的沉稳,“父皇为儿臣想得这么远,儿臣……心里头都记着了。这辈子,就为大明朝守着北边,开疆拓土,死了也甘心!父皇指哪儿,儿臣就打哪儿!”
他没提蜀王郡主半个字,可这一拜,已经是对那门亲事,还有亲事背后所有的意思,最彻底的服从。
崇祯脸上,终于露出了真正轻松、像是放下心来的笑,好像完成了一件特别要紧又挺费劲的活儿。他温和地说道:“好,好。起来吧。去看看你娘,她最疼你了。北边冷,往后……怕是不好常回来了。”
“是,儿臣遵旨。”
“另外,记牢了,朕百年之后,慈烺就是你最大的靠山!”
“是,儿臣明白!”
朱玄煜起了身,最后行了个礼,退出了听雪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