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廉却笑不出来。
他看看阎应元,又看看郑芝豹,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最后还是没憋住,压低了声音说:“阎大使,郑将,咱们换个地方说话?”
阎应元会意,摆摆手:“走,里头说。”
一行人往总大使馆走。路上,威廉到底没忍住,凑到阎应元耳边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三十万盾啊……阎大使,我不是心疼钱,可、可那地方您知道么?除了冰就是雪,连棵树都没有!岛上就一些土著,拢共不知道有没有一千人,都是猎海豹的!这、这三十万盾,我都能在阿姆斯特丹买两条街了!”
阎应元也不恼,等他说完,才慢悠悠道:“怎么,嫌亏了?”
“不是嫌亏……”威廉搓着手,“是、是实在不知道买来做什么用。您说开矿吧,那地方冻得铁镐都凿不开。种地吧,一年有十二个月是冬天。做生意吧,除了海豹皮,什么也没有……”
“谁让你开矿种地了,”阎应元打断他,脚步不停,“你现在是领主了,知道么?欧洲这块地界上,正经八百的领主。有地契,有国王签字画押,合法的。”
“可格陵兰不算欧洲啊,”威廉较真,“地理书上说,那是北美洲……”
“差不多得了,”郑芝豹在旁边插嘴,咧嘴一笑,“有这块地,你就是个角儿。没这块地,你就是个买卖人。这里头差别大了去了。”
威廉愣了愣,没太明白。
阎应元接话:“郑将军说得对。在咱们大明,有爵位没封地,那是勋贵。有封地——哪怕这封地是块石头——那就是实封,是土司,是藩主。这里头讲究大了。”
说着话,已经走到了总大使馆门口。
阎应元推门进去,等所有人都进来,大门再一次合上,这才转身,看着威廉,一字一句道:“有了这块地,你就能做很多事。比如——光明正大,招募私兵。”
......
屋里静了一瞬。
炭盆里“噼啪”一声,爆出点火星。
威廉·特罗普张着嘴,好半天没合上。他看着阎应元,又看看郑芝豹。
“私、私兵?”威廉嗓子有点干。
“对。”阎应元在太师椅上坐下,示意他也坐,“按你们欧洲的规矩,领主有权在自己的领地上维持治安,对吧?那格陵兰也是你的领地,你在那儿养点兵,天经地义。”
“可、可格陵兰没人啊!”威廉两手一摊,“岛上就千把号人,我招谁去?招海豹当兵?”
伊万娜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,又赶紧捂住嘴。
郑芝豹也笑,边笑边摇头:“威廉啊威廉,你脑子怎么转不过弯来?谁让你在格陵兰招兵了?那地方,你送我我都不要。可你有这块地的名分啊——有了名分,你在哪儿招兵不行?”
威廉眨巴眨巴眼,好像明白了点什么,又好像没全明白。
阎应元不着急,端起茶碗,用盖子撇了撇浮沫,这才接着往下说:“德意志那边,天天打仗,对吧?不知道有多少人靠帮人当兵打仗过日子。”
他把茶碗放下,看着威廉:
“这些人打生打死那么多,早就没什么忠义可言,是有奶便是娘,给钱就卖命的。你拿着格陵兰领主的文书,去招他们,名正言顺——领主老爷要组建卫队,保卫领地,谁敢说个不字?”
威廉这回真听懂了。
他眼睛慢慢亮起来,身子往前倾了倾:“大人是说……去德意志招雇佣兵?”
“对。”阎应元点头,“先招一千。要打过仗的,要会使火枪的,要听话的。年龄别太大,二十往上,四十往下。价钱嘛……”他看向汤姆。
汤姆赶紧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了翻,报数:“按现在德意志那边的行情,一个熟练老兵,月饷大概四到五塔勒。一千人,一个月就是四千到五千塔勒。这还不算安家费、装备费、粮草……”
“钱的事你不用操心,”阎应元摆摆手,打断了汤姆,“我自有安排。你现在要做的,就是去德意志,招人。不要怕花钱,一定要招最好的。记住了没有?”
威廉舔了舔嘴唇。
他脑子里飞快地算账:一千人,月饷五千塔勒,一年就是六万。再加上装备——火枪、火药、刀剑、盔甲——一个人少说得二十塔勒,这就是两万。还有吃穿用度、马匹、帐篷……
一年下来,少说十万塔勒打不住。
十万塔勒,搁大明就是七八万两银子。这还只是一年的开销。
“大使,”他小心翼翼地问,“花那么多钱养兵,这兵到底有什么用?”
“有什么用?”阎应元笑道,“当然是持剑经商了!咱们在欧罗巴的生意做得那么大,还有了利物浦-香港这个据点......手里没点兵能行吗?”
“况且......雇佣兵在欧洲这边,本来就是个买卖吧?你接下去还要谋求神圣罗马帝国的亲王伯爵,靠什么?靠砸钱?拿得砸多少?这样硬砸钱,还不如养点兵......你如果有两三千精兵,找皇帝要个亲王伯爵不过分吧?”
威廉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阎应元说的这些,他其实都懂,都玩过......可那是在东南亚玩,这里可是欧洲啊!
“可、可要是玩脱了……”他声音有点虚。
“玩不脱,”郑芝豹在旁边插话,咧着嘴笑,“咱们手里有刀,有枪,还有人。真到了还不上钱那天,欠钱的才是大爷——你见过债主敢跟扛刀的要账的?”
这话说得糙,可理是这么个理。
威廉不说话了,低着头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。
阎应元也不催他,自顾自喝茶。喝了两口,忽然想起什么,对伊万娜说:“去,把东西拿出来。”
伊万娜应了一声,跑进里屋。不多时,捧着个长条木盒子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打开。”阎应元示意威廉。
威廉揭开盒盖。
里头是面旗子。白色的丝绸底子,上头用红丝线绣了三个字母:
I C E
针脚细密,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威廉抬头,一脸疑惑。
“冰,”阎应元说,“英语的‘冰’。这是ICE卫队的旗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