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43年1月的利物浦港,冷得能冻掉人鼻子尖。
可这鬼天气,愣是没冻住码头上的热闹。从荷兰来的货船、大明来的福船、英格兰本地的三桅帆船,挤挤挨挨地塞满了半个港口。码头工人们喊着号子,或用粗大的木制吊杆和绞盘,或用肩膀和背脊,将一箱箱货物搬上卸下——左边那堆是包着油布的火炮和火枪,右边那堆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茶叶箱,中间还夹着几十桶刚从阿姆斯特丹运来的火药。绞盘的转轴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,混合着工头的吆喝与海浪的拍岸的声音。
“让一让!让一让啦!”
几个穿着棉袄的码头工人用粗木杠抬着沉重的货箱,车上摞着景德镇来的青花瓷瓶,用稻草捆得严严实实的。打头那汉子扯着嗓子喊:“脚下留神!撞碎了这一箱,咱们三年工钱也赔不起!”
路那头,几个英格兰商人正围着个穿长衫的大明账房,手指头戳着账本,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“关税”、“手续费”。那账房也不急,慢悠悠拨着算盘珠子,眼皮子都不抬:“按合约办事。多一文没有,少一文不行。”
这就是利物浦-香港了。
这才半年多,荒地上就变了样。
原先那些破木板房全拆了,沿着海岸线起了两排砖石仓库,墙刷得雪白。仓库后头是新修的街道,青石板铺地,两边是两层小楼——下头是商铺,上头住人。裁缝铺、铁匠铺、杂货铺、茶楼,一应俱全。铺子门口挂的招牌也怪,左边写着“大明丝绸”,右边写着“荷兰火铳”,中间还夹着个“威尔士羊肉汤”。
最显眼的,是码头正对面那座小教堂。
原本是圣玛丽小教堂,如今那尖顶上头,除了原来的十字架,还多了根旗杆,杆上飘着面杏黄色的旗子,上头绣着日月同辉。教堂门楣上挂着块新匾,黑底金字,写着“大明驻欧罗巴列国总大使馆”——字是颜体,厚重得很。
教堂里头也改了样。
圣坛拆了,换上了张花梨木大案。案两边摆着两排太师椅,椅子上垫着厚棉垫。地上铺了层羊毛毯子,是从佛兰德那边买的,花了三十两银子。
这会儿,阎应元就坐在左边头一把椅子上,端着个青花盖碗,小口小口抿着茶。
“大使,”边上站着的汤姆·威尔金斯——就是上回利物浦科举头一名那个英格兰小伙子——捧着本账册,低声禀报,“昨日个又到了三船货。一船是生丝,两百担。一船是瓷器,统共五千件。还有一船是火药,八十桶。都入库了,这是单子。”
阎应元接过单子,扫了一眼。
“生丝价又涨了?”他指着上头一行数字。
“是,”汤姆点头,“阿姆斯特丹交易所那边,生丝价比上月涨了一成二。咱们这批要是现在出手,能多赚……”他心算了下,“差不多四千两。”
“不出。”阎应元把单子递回去,“囤着。等开春,法国那边该来人了,还能再涨。”
“是。”
汤姆合上账册,想了想,又说:“对了大人,郑将军昨天半夜到的,从威尼斯回来。说是累坏了,在驿馆歇着呢,让您醒了去叫他。”
“叫他做什么,”阎应元放下茶碗,“让他睡。这一路从威尼斯到利物浦,少说也得二十天,海上颠簸,够受的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“蹬、蹬、蹬”,步子急,踩在青石板路上脆生生的。
阎应元一听这动静,眉毛就挑了挑。汤姆也听出来了,小声说:“是伊万娜小姐。”
话音没落,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。伊万娜·特罗普喘着气站在门口,脸颊冻得通红。
“阎、阎大人!”她上气不接下气,“来了!船来了!”
阎应元站起身:“谁来了?”
“我父亲!”伊万娜抹了把额头的汗,“刚进港!‘七省’号!我看见旗了!”
阎应元脸赶紧把茶碗搁在案上,整了整身上的青色常服,这才开口:“到哪儿了?”
“下锚了!正放小船呢!”
阎应元笑道:“走,咱们去瞧瞧。”
一边说着,就一边往外走了。
汤姆赶紧跟上,伊万娜也追出去。
......
威廉·特罗普从跳板上下来的时候,脚底下的木板“嘎吱”响了一声。
他站稳身子,抬头看了看。
码头还是那个码头,可模样全变了。半年前他离开的时候,这儿就几间破仓库,现在已经有点商业大港的苗头了。
特罗普下船的时候,手里攥着个牛皮筒子,筒子用火漆封着口,攥得很紧。
刚走了几步,就听见一声喊:
“父亲!”
抬眼一看,伊万娜提着裙子从街那头跑过来,头发都跑散了。跑到跟前,一把抱住他脖子,眼泪“唰”就下来了。
“哭什么,”威廉拍拍她后背,“我这不是好好的么。”
“我担心死了!”伊万娜抹着眼泪,“哥本哈根那边……我听说舰队都开过去了?还、还……”
“还什么还,”威廉把她从身上扒拉下来,上下打量,“长胖了一些。”
“哪有!”伊万娜撅嘴。
父女俩正说着,那边又来了几个人。
打头的是阎应元,穿着常服,背着手,慢悠悠地走。后头跟着汤姆·威尔金斯,再后头是个黑脸汉子,裹着件貂皮大氅,正是郑芝豹。他刚刚起床,听见特罗普来了,赶紧出来看看。
“阎大使!”威廉迎上去,行了个拱手礼。
阎应元还了礼,眼睛往他手里那牛皮筒子上瞟了一眼:“事情办成了?”
“办成了。”威廉把筒子递过去。
阎应元没接,朝汤姆使了个眼色。汤姆赶紧双手接过,小心翼翼拆了火漆,抽出里头一卷羊皮纸。展开来,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拉丁文,底下盖着丹麦国王的大印,还有七个见证人的签名。
汤姆看得仔细,一字一句地读。读到末尾,抬起头,冲阎应元点点头:“大人,是真的。格陵兰全岛,连同附属岛屿、海域,永久售予威廉·特罗普及其合法继承人。对价三十万荷兰盾,已全额支付。”
“好。”阎应元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,拍拍威廉肩膀,“辛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