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本哈根的十一月,从北极圈吹来的寒风冷得刺骨。
不过让王宫里面的克里斯蒂安四世发抖的,却是军需大臣刚刚送来的清单。
“火药还剩多少?”他问底下站着的军需大臣,嗓子眼发干。
那军需大臣脑袋都快低到胸口了,声音跟蚊子哼似的:“陛下……只够,只够舰队打几次齐射的。要是瑞典人打过来,咱们的炮舰最多打八轮齐射,就得等着接舷战了……”
“接舷战?”克里斯蒂安四世“啪”一声把清单拍在橡木桌子上,那响声在空荡荡的觐见厅里回荡,“拿什么接?咱们的水兵这个月的饷银还没发!你知不知道,港口那边昨天已经有两条船的水兵闹事了?说是再不发饷,就要把炮舰开到斯德哥尔摩去,问问克里斯蒂娜那个小姑娘要不要雇佣兵!”
他说到这儿,自己都觉得窝囊。
丹麦啊,好歹也是北欧的老牌强国,当年跟瑞典在波罗的海上掰腕子的时候,那是何等的威风?可上回在德国遇上了华伦斯坦那个魔鬼,一仗打下来,家底都快掏空了。
而隔壁的瑞典却越打越强!
现在瑞典那边六女王才登基,摄政院那帮子人就开始在边境上调兵遣将,说什么“要确保波罗的海的航行自由”——这话翻译过来,不就是想借着航行自由开战,狠狠咬丹麦一口吗?
“国库呢?”国王转过头,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没吱声的财政大臣。
财政大臣脸都白了,从怀里掏出个羊皮本子,翻开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打颤:“陛下……这个月,国库的结余是,是负十二万三千七百塔勒。阿姆斯特丹银行团那边,有四十八万盾的贷款,下个月十五号就到期了。咱们要是还不上,利息还得再加一成五……”
“一成五?!”克里斯蒂安四世差点没蹦起来,“他们怎么不去抢?!”
“陛下,这,这已经是展期过三次的利息了……”财政大臣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银行团说了,这回要是再还不上,就要向联省议会申请,冻结咱们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的所有抵押品……里头有咱们三条炮舰的契书,还有西兰岛两个港口的关税权……”
国王不说话了。
他颓然坐回那张镶着金边的椅子上,只觉得脑仁子嗡嗡的疼。
“去,”他挥挥手,声音里头透着疲惫,“再去跟汉堡的银行家谈谈,看看能不能再借点……”
“汉堡那边上周就回绝了。”财政大臣的声音都快哭出来了,“他们说,他们不敢得罪瑞典……”
话没说完,外头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那声音又重又急,踩在石板地上“咚咚”的,一听就是军靴。
门“砰”一声被推开,进来的是丹麦海军上将卡雷尔·冯·曼德。这老爷子今年六十多了,一脸花白胡子,左脸有道疤,是三十年前跟华伦斯坦的士兵干仗时留下的。这会儿他脸色铁青,连礼都忘了行,开口就说:
“陛下!港外来船了!”
“瑞典人打过来了?”克里斯蒂安四世“腾”地站起来,手就往腰间的剑柄上摸。
“不是瑞典人……”曼德上将喘了口气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无奈,“是荷兰人。两条船,‘七省’号和‘奥兰治’号,全是三层甲板的战列舰,加起来一百三十多门炮。这会儿正下锚呢,就泊在咱们的‘克里斯蒂安’号旁边——那架势,摆明了是来示威的!另外,那个威廉.特罗普跟船一起来了......”
国王愣了愣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想起来了。
半个月前,是有个尼德兰来的银团代表,叫什么威廉·特罗普的,说是想谈谈格陵兰的事儿。他当时正为军费发愁,一听是来买地的,火气“噌”就上来了——格陵兰再荒凉,那也是丹麦王国的领土,是你一个荷兰商人能惦记的?
他连见都没见,直接让卫兵把人轰出去了。
现在倒好,人家不光回来了,还带着两条战列舰回来了。
“特罗普……”国王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“是那个阿姆斯特丹银行团的代表?”
“不止。”曼德上将的脸色更难看了,“那个威廉.特罗普的叔叔,马顿·特罗普,尼德兰的海军上将,外号‘海上乞丐’的那个也跟来了。另外,那个威廉·特罗普——可他这回穿的,是一身东方式的袍子,上头绣着一条怪兽。据说是东方大明帝国的伯爵服制!”
觐见厅里,死一样的安静。
一个瑞典就已经受不了了,现在再加上尼德兰联省共和国,还不够,又加上个大明......丹麦干了什么了?背叛上帝了?
几个大臣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都没敢先开口。
最后还是曼德上将清了清嗓子,低声说:
“陛下,人已经到宫门外了,说是……代表阿姆斯特丹银行团,来跟您谈谈贷款的事。”
“贷款?”克里斯蒂安四世冷笑一声,“他们是来要债的!带着两条战列舰来要债!奥兰治的那个僭主,这是要在咱们背后捅刀子啊!”
他气得在厅里来回走了三圈,袍子下摆甩得“呼呼”响。走到窗边的时候,他停下来,盯着外头港口的方向。
从这儿能看见哥本哈根港的一角。那两条荷兰战列舰的桅杆特别高,比丹麦的旗舰还高出老大一截。帆已经收了,可那一排排的炮窗开着,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港口,像是随时能喷出火来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国王转过身,声音冷得能结冰,“我倒要看看,这帮尼德兰的奸商,这回又想干什么。”
......
一个小时后,王宫的觐见厅里,气氛僵得能拧出水来。
克里斯蒂安四世坐在他那张镀金已经剥落的高背椅上,努力想挤出一个合乎君王体面的微笑。可他的嘴角像是被冻住了,抽动了好几下,都没笑出来。底下站着的大臣们更是活像一排被霜打过的卷心菜,一个个耷拉着脑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