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帝啊,他们可真不愿意看见走进来的那两个人!
特别是左边那个!
威廉·特罗普这回没穿荷兰商人常穿的那种深色羊毛外套,而是换了身刺眼的大红蟒袍。那料子,啧啧,一看就是上好的中国丝绸,在烛光下泛着水一样柔滑的光,晃得人眼晕。胸前那块补子上绣着条四爪的怪兽,张牙舞爪的,活像要把人吞下去似的......
他边上那位,老特罗普,倒是规规矩矩穿了身荷兰海军上将的深蓝色制服,铜扣子擦得锃亮。可瞧瞧他那架势......腰板挺得笔直,手一直按在剑柄上。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厅里扫来扫去,目光锐利得像要把墙上的挂毯都刮下一层皮来。
那不是在打量房间,那是在打量战利品!
“国王陛下。”威廉先开口,行了个无可挑剔的鞠躬礼,“上回冒昧来访,没能见到陛下,实在是遗憾得很。这回......”他从怀里掏出个用红色丝带系着的羊皮卷,“我是代表阿姆斯特丹银行团来的。这是授权书,请您过目。”
旁边的一个少年侍从小跑着接过羊皮卷,几乎是踮着脚尖送到国王手里。克里斯蒂安四世打开那卷东西,只扫了一眼,脸色就白了。
上头白纸黑字,盖着阿姆斯特丹银行团所属的七银行行长的印章。意思再清楚不过了:眼前这个穿着东方袍子的金发奸商,全权代表银行团,来处理丹麦王国那四十八万盾的贷款。
“贷款的事,我知道......”国王把羊皮卷往边上的小桌一放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,“下个月十五号才到期,特罗普先生是不是来得……早了点?”
“噢,一点也不早,陛下。”威廉笑着摇头,“陛下想必也听说了,瑞典那边,最近动静可不小。摄政院那帮人在斯德哥兰摩天天开会,从早开到晚,说的都是什么波罗的海的航行自由啦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厄勒海峡的控制权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一直看着国王的脸,看着那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,最后变得像漂白过的亚麻布。然后他才慢悠悠地说:
“您知道,银行团的股东们最怕打仗了!这一打起来,商路断了不说,借出去的钱,也容易……”他耸耸肩,做了个“飞走了”的手势,“变成打水漂。所以呢,各大银行的大股东们开了个会,最后觉得,丹麦王国眼下这个情况……怕是有点悬。这贷款要是展期,风险太大了。所以,派我来跟陛下商量商量,”他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点,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,“看这钱,能不能……提前还了?”
“提前还?!”旁边的财政大臣霍尔克差点跳起来,“四十八万盾!我的老上帝啊......这不可能!”
“什么叫不可能?亲爱的先生。”老特罗普这时候开口了,“借钱还钱,天经地义。怎么就不可能了?即便银团不要求你们提前偿还,十二月十五日前,你们也得把钱连本带利还上......这次可没有展期了!”
没有展期......现在这个时候?那是逼着丹麦破产啊!
因为丹麦王国欠着的贷款可不止这么一笔,如果荷兰人不让展期,其他人肯定也不会愿意展期的......
“所以啊,”威廉这时候接过话头,语气还是那么平静,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。“银行团的股东们商量了个法子——总得有个法子,是不是?陛下要是实在还不上钱,也行,可以拿东西抵账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克里斯蒂安四世盯着他,他心里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。
“格陵兰。”威廉吐出这个名字,脸上还是那副诚恳的笑容,“就那块冰原。说真的,陛下,您留它有什么用?除了冰山就是海豹,连棵树都长不活。”
“不如卖给银行团。我们出这个数——”他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,在烛光下晃了晃。
“三十万盾?”财政大臣霍尔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。
“对!”威廉.特罗普重重点头,“三十万盾全部用于抵偿那笔四十五万盾贷款的部分本息,剩余部分,还可以展期五年。”
厅里又是一阵沉默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国王。克里斯蒂安四世坐在那儿,手死死攥着椅子的扶手。
格陵兰……那地方的确没什么价值。除了冰山就是海豹,连个像样的港口都没有。丹麦在那里连一个兵都没有,就是一片画在国家版图上的没用的土地。
可再怎么说……那也是祖上传下来的地啊。是他祖上从挪威人手里拿过来的土地,就这么卖给一帮……一帮商人?
“陛下,”威廉.特罗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然后又补了一句,“您要是不卖,也行。银行团的股东们说了,他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。丹麦要是还不上钱,他们就只能……去找别的担保人。您猜猜,”他歪了歪头,“他们第一个会找谁?”
他没明说。
可他不需要明说。大厅里每一个人,从国王到最末等的侍从,脑子里都蹦出了同一个词:瑞典。
“到时候,”老特罗普接过话。这回他不笑了,脸色冷得跟外头的海水一样。“尼德兰联省共和国为了保证贷款安全——您知道,四十八万盾可不是小数目——说不得,就得站在瑞典一边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,生意就是生意。”
“陛下您看,从哥本哈根到斯德哥尔摩,顺风的话,海路不过三四天。瑞典的陆军从南边打过来,咱们荷兰的舰队再从海上配合。您觉得,丹麦能撑多久?一个月?还是半个月?”
“等打完了,”威廉.特罗普的声音轻飘飘的,“格陵兰可就不是卖了。那是战利品,而是割去的地。到时候,瑞典要人多少,咱们可做不了主。说不定……”他顿了顿,好让这个“说不定”在空气中发酵,“连西兰岛都得割出去一块。您知道的,瑞典人一直想要厄勒海峡的控制权。”
“够了!”
克里斯蒂安四世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带得“哐当”一声向后倒去,重重砸在大理石地板上。
他很想骂人。想用最恶毒、最肮脏、最下流的话骂这两个荷兰奸商。想像上回那样,让卫兵把他们拖出去,就在这王宫广场上砍了脑袋,挂在城门上示众。
可他不能这么干。
这么干会亡国的!
他瘫坐回椅子上——侍从已经把椅子扶起来了——闭上眼睛。长长的、沉重的沉默笼罩了大厅,只听得见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。
好半天,久到蜡烛都烧短了一截,他才睁开眼睛。无力地看着威廉.特罗普这个金毛恶魔咬了咬牙。
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:
“……卖,我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