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牙的冬天带着北海特有的,钻进人骨头里的湿冷。联省共和国临时国王的王宫,因为正在施工,到处漏风,没法保暖,里头不少地方也冷得让人直打哆嗦。
这里说是王宫,其实只是把老执政宫马马虎虎扩建了一下——没法子,经费有限啊!
弗雷德里克·亨德里克·范·奥兰治,现在人们该称呼他“殿下”了,背着手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踱步。他穿着件深蓝色天鹅绒外套,袖口镶着不太起眼的银边——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正装料子了。他停下来,盯着墙角那堆用帆布盖着的物件,眉头皱得能夹住一张汇票。
“那套餐具,”他用一种刻意保持平静、但谁都能听出心疼的调子对老管家说,“换掉。我是说,银的那套。”
老管家汉斯,一个在奥兰治家干了四十年的老荷兰人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:“可是殿下,登基典礼那天,法国人、英国人、土耳其人,还有大明使团……他们都会来。用镀银的餐具招待贵宾们,这像话吗?”
“贵宾们?”奥兰治亲王短促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干巴巴的,“亲爱的汉斯,在那些真正的贵宾眼里,我不过是个……被商人们选出来的管家。不管我用多么豪华的餐具,他们都不会把我当成真正的王。”
他走到窗边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:“典礼预算十万盾,一分不能超。一百二十位省代表,每人餐标两盾。酒用阿姆斯特丹商人送的啤酒——他们不是送了两百桶吗?乐队请海牙市民乐团,付十个斯泰弗,管一顿晚饭。至于银餐具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记得擦亮点。”
汉斯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了。
这个时候,奥兰治亲王的秘书官捧着几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,快步走进来,脸上有种古怪的表情——像是一个人憋着个天大的笑话,又不敢笑出来。
“《阿姆斯特丹公报》,殿下。”秘书官把报纸放在那张临时充当书桌的橡木台子上,“还有《莱顿新闻》和《鹿特丹信使》……他们都登了同一条消息。”
亲王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份。头版标题是用加大字号印的:
利物浦奇闻:东方人的“人才市场”,仆役击败绅士夺魁!
副标题更直白:
“古老东方的谚语正震动欧洲: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?”
奥兰治亲王的手指停在报纸边缘。他慢慢地、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读完了整篇报道——关于利物浦那场考试,关于那个卑微的仆役如何拿了第一,关于那副对联,关于明朝使臣说的每句话。然后他翻到第二版,那里有更详细的评论:
“……倘若才能真能用分数衡量,血统的价值又该置于天平哪一端?自八十年前挣脱西班牙枷锁,尼德兰七省的执政皆由议会推选产生。这岂非正暗合‘将相本无种’的东方智慧?我们的执政,是选出来的,不是生出来的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,北海的风吹得窗子咯咯响。
忽然,亲王“啪”一声把报纸拍在桌上。那声音不重,但干脆极了。
“好……”他低声说,然后提高音量,“很好!”
他抓起报纸,几乎是跑着出了大厅,在走廊里他猛地转身,对愣在原地的秘书官喊道:“去找特罗普!两个都找来!现在!”
他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.......
半小时后,王宫那间唯一收拾得像样的书房里,烟气开始升腾。
马顿·特罗普——尼德兰联省共和国海军上将,最近刚被临时国王授予临时子爵头衔——斜靠在一张高背椅里,嘴里咬着没点燃的烟斗。他眯眼打量坐在对面的侄子威廉·特罗普,那个如今穿得像东方贵族、举手投足都带着异国腔调的家伙。
“呵呵,不错啊,”老特罗普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那声音粗哑得像磨砂纸,“巴达维亚伯爵阁下。这头衔听起来比我的‘临时子爵’响亮多了。”
威廉·特罗普只是微微一笑。他从怀里掏出个银制烟盒,打开,推到叔叔面前:“南洋烟叶,比土耳其的柔和些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老特罗普这么说,手却伸过去抓了一撮。他侧过头,瞥了眼站在壁炉前、正把报纸翻得哗啦响的奥兰治亲王,压低声音:“你这次不会又惹了什么麻烦吧?”
威廉没来得及回答,亲王已经转过身,把报纸拍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了。
“看看,”亲王的眼睛在炉火映照下闪着兴奋的光,“仔细看。”
老特罗普扫了眼标题,撇撇嘴——那动作让他脸颊上的伤疤扭动了一下。“利物浦那档子事?听说了。明朝人钱多得没处花,跑到欧洲搞什么公开考试。要我说,选仆役当官?疯了吧。”
“疯?”亲王走过来,俯身撑在茶几上,声音压低了,却带着一种灼热,“你再读读这句话——‘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’。这话是说给谁听的?嗯?”
威廉接过话头,声音中满是厌恶:“是说给马德里那位认为血统高贵的腓力四世听的!是说给维也纳那个靠着祖宗血脉坐在皇位上的斐迪南三世听的。是说给所有把‘君权神授’挂在嘴边、觉得血统就是一切的国王、大公、选帝侯听的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亲王,语气变得微妙:“但不是说给您听的,殿下。您的临时国王之位——是七省议会一省一省投票选出来的。您不靠‘有种’,您靠的是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能力、功绩和人民的信任。同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一样!”
这话真是说到尼德兰临时国王的心坎里去了。
“正是!”亲王直起身,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着圈,“西班牙人骂我是篡位者,法国人背地里叫我‘商人国王’,英国人……哦,英国人现在自顾不暇。可这报纸上说得明明白白——尼德兰,不靠血统,靠功勋,靠人民的拥戴!这才是未来!这才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