诺丁汉城堡大厅里,炉火熊熊。
查理站在壁炉前,穿着身紫色丝绒的袍子。他身后挂着一幅巨大的英格兰地图,羊皮纸泛黄,边缘卷起。地图上用红墨水标着议会控制的郡,蓝墨水标着忠于国王的郡——蓝色星星点点,红色连成一片。
大厅里站了三十来人,都是还肯来诺丁汉的贵族。有老有少,有胖有瘦,可个个穿着丝绸、天鹅绒,佩剑的剑柄上镶着宝石。他们或坐或站,小声交谈,靴子踩在石地板上的声音,剑鞘碰着盔甲的叮当声,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。
“咳咳......”国王咳了一声。
交谈声顿时停了,所有人都站起来,转向壁炉方向。
“爱德华。”查理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可大厅里静,每个人都听得清。
“陛下。”一个五十来岁的伯爵上前一步。他就是爱德华·海德,牛津毕业的法学家,国王的首席顾问。
“利物浦的事,你跟大家说说。”查理说。
海德清了清嗓子,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张从利物浦传回来的纸。
“诸位,”海德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“十月初,明朝使臣阎应元在利物浦的香港——由大明-欧罗巴商会所租借的商用港口——搞了场大明海外官员选拔考试。”
底下有人嗤笑一声。是个年轻子爵,叫理查德,祖上跟着狮心王理查打过十字军东征。
“考试?”理查德子爵声音拖得长长的,“考什么?考怎么用筷子?”
有几个人跟着笑了。
海德没笑。他等笑声停了,才继续说:“考算术,考看海图,考记账,考怎么调解商船纠纷,考拉丁文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考了一道题:‘若英王欲增税而议会不从,汝当如何调解?’”
这下笑声没了。
“参加考试的一百二十七人。”海德念着纸上的数字,“有商人,有学徒,有工匠。还有个会计,在呢绒商哈里森家干了七年。”
“然后呢?”一个老伯爵问,他叫威廉,耳朵有点背,说话声特别大。
“一个霍雷肖·维雷勋爵家的仆役考了第一。”海德说,声音很平静,“满分一百,他考了九十八。第二名是记账学徒,九十五。第三名倒是个绅士的儿子,考了九十三分。”
大厅里炸了锅。
“荒唐!”
“作弊!肯定是作弊!”
“一个仆役?上帝啊,这成何体统!”
查理还是没转身。他听着背后的喧哗,手指在壁炉的大理石台面上轻轻敲着。嗒,嗒,嗒。
等喧哗声稍歇,海德接着说:“考完了,明朝使臣在考场门口贴了副对联。”他展开另一张纸,上头是汉字,下面有拉丁文翻译,“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。将相本无种,男儿当自强。”
他念完,用英语解释:“意思是,早晨还在田里干活的农夫,晚上就能登上天子的朝堂。王侯将相不是天生的贵种,有志气的男儿应当自强。”
死寂。
彻底的死寂。连炉火噼啪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个耳朵背的老威廉伯爵才颤巍巍地问:“他……他说什么?王侯将相……不是天生的?”
“是。”海德点头,“而且明朝使臣还说,这话出自他们两千年前的一个起义领袖,叫陈胜。陈胜造反时,第一句话就是:‘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?’——那些当王侯将相的人,难道生来就是这命?”
“反了!反了!”理查德子爵跳起来,脸涨得通红,“这是造反!这是要推翻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卡住了。因为他看见,炉火前的查理慢慢转过身来。
国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没有愤怒,没有惊恐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沉重的疲惫。
“还没完。”查理开口,声音沙哑,“安东尼奥神父,你跟大家说说,那个陈胜后来怎么了。还有……朱元璋。”
角落里,一黑袍子神父站起身。他是个罗马教会的神父,曾经外派去澳门,在那里呆了很多年,负责翻译圣经和中国的书籍,对中国历史非常了解。安东尼奥走到大厅中央,朝众人微微颔首,然后用他那口带意大利腔的英语开始讲。
他从陈胜讲起。讲那九百戍卒怎么在大泽乡起义,怎么“斩木为兵,揭竿为旗”,怎么半年就称了王,又怎么半年就败了,被自己的车夫杀了。
“但,”安东尼奥话锋一转,“他还是开了个头......后来真正得天下的,是汉高祖刘邦。”
“刘邦什么出身?”查理问,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。
“游民,当过最低级的公务人员,”安东贤说,“年轻时游手好闲,四十多岁才起兵。最后打败了所有的对手,包括贵族出身的名将项羽,建立了汉朝,这是一个绵延了四百年的帝国。”
底下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还有。”查理继续说,眼睛扫过每一个人,“朱元璋。神父,你仔细说说,朱元璋。”
安东尼奥点头。他从朱元璋十六岁要饭说起,说三年要饭生涯,说投红巾军,说从十夫长、百夫长、千户,一路到称吴王,到赶走蒙古人,到登基称帝,到收复所有的失地。
他说得很细。说朱元璋怎么打仗,怎么用人,怎么治国。说到最后,他顿了顿,加了一句:
“而且朱元璋定下规矩:从此以后,选拔文官一律通过考试。不分贵贱,不分贫富,只要考得上,就能当官。县官、知府、巡抚、尚书、宰相——全是这么选出来的。这规矩,在明朝已经行了二百多年。”
他顿了顿,用更慢的语速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