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民为贵.....”克伦威尔听得目瞪口呆:“您是说......中国的皇帝虽然权力很大,但如果治理不好国家,就可以被取代?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阎应元捋了捋胡须,“皇帝看似权力无边,实则要承担无穷责任。水旱灾害、外敌入侵、百姓饥荒,这些都是皇帝的责任。若是处理不当,就会失去天命。”
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《资治通鉴》,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尘:“这本史书记载了上千年朝代兴衰。有的是外戚专权,有的是宦官乱政,有的是农民起义......但归根结底,都是失去了治理天下的能力。”
克伦威尔若有所悟:“所以在中国,王朝更替是...正常的?”
“就像四季轮回一样自然。”阎应元点头,“除了汉高祖、明太祖这样的布衣天子,还有不少贵族出身的人开创王朝。比如唐高祖李渊和唐太宗李世民父子,就是关陇贵族;宋太祖赵匡胤出身将门,原是后周节度使。”
克伦威尔突然想起什么,眼睛发亮:“除了刘邦和朱元璋,还有多少平民出身的皇帝?”
阎应元沉思片刻:“完全布衣出身的开国皇帝,除了汉高祖和明太祖两位。还有南朝宋的刘裕、五代后梁的朱温、五代前蜀的王建.....”
说到这里,阎应元觉得是时候抛出最重要的“法宝”了。他示意伊万娜从书架上取来一本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的拉丁文译本,轻轻推到克伦威尔面前。
“这是?”克伦威尔摸着书皮上烫金的汉字。
“讲讲曹操的故事吧,我想那才是你需要的。”阎应元翻开书页,“汉献帝刘协继位时才九岁,朝政被董卓把持。后来曹操迎奉天子到许都,开始了'挟天子以令诸侯'的生涯......”
克伦威尔听得入神,不时通过伊万娜追问细节。当他听到曹操通过控制皇帝,让各地诸侯不得不听从号令时,忍不住插话:“这不就是...就是让国王签字,我们来办事?”
“正是。”阎应元颔首,“曹操名义上尊奉汉室,实际上政令皆出曹门。他先后击败袁绍、袁术等割据势力,统一北方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克伦威尔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汉朝可是有四百年基业啊!”
“曹操终其一生未称帝,但他的儿子曹丕继位后,很快就让汉献帝禅让,建立魏国。”阎应元轻轻合上书,“一个统治四百年的王朝,就这样和平过渡了。”
克伦威尔猛地站起来,在书房里踱步。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位东方使节告诉他的,不仅仅是历史故事,更是一套完整的权力更替哲学。
“您的意思是.....”他声音有些发颤,“即便不杀掉国王,也可以......”
“改朝换代的方式很多。”阎应元又斟了杯茶,“重要的是顺势而为。曹操若在赤壁之战获胜,或许早就称帝了。但他败了,就继续做汉臣,把机会留给儿子。”
克伦威尔突然停下脚步:“如果......如果现在的议会......”
“克伦威尔先生。”阎应元打断他,目光意味深长,“这只是历史故事。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”
书房里静下来,只听见炭火噼啪作响。克伦威尔望着窗外利物浦港的灯火,忽然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他想起英格兰历史上那些贤明的君主......好像也没几个!也想起查理一世的专横。或许,英格兰真的需要一条新的道路?
“这本书......”他指着那本《三国演义》。
“送给您了。”阎应元微笑,“就当是东西方文化交流的见证。”
克伦威尔郑重地接过书,像接过一件珍宝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问了一句:“阎大使,您觉得......英格兰能走出自己的路吗?”
阎应元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指了指书皮上的曹操画像:“这位曹孟德有句诗:‘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’。”
伊万娜把最后那句诗翻译完,克伦威尔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。他其实没太明白那句东方诗句到底什么意思,但“志在千里”几个字,他听懂了。
他裹紧呢子外套的领子,朝阎应元点了点头,把那本《三国演义》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。
推开后门,利物浦的夜风呼地灌进来。克伦威尔打了个哆嗦,把怀里的书捂得更紧了些。码头上那几盏羊皮灯笼还在晃悠,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。
他沿着石板路往回走,靴子踩出的响声比来时更重。
克伦威尔的脑子里乱哄哄的,一会儿是刘邦四十多岁起兵的模样,一会儿是朱元璋当和尚要饭的样子,最后都变成了曹操那张画像——那画像上的眼睛,好像在盯着他看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