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伦威尔认得那年轻人,是伦敦霍雷肖·维雷勋爵遗孀家的仆人,叫汤姆。以前在教堂见过他跟着夫人的私人牧师沃利斯学算术,没想到也跑来考试。
海德见状,故意提高嗓门:“阎大使,请问这种身份的人也能参加考试吗?“
阎应元正在指挥贴榜,闻言转过身来。他今天穿了件绯色官服,胸前的补子上绣着云雁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在本朝,“阎应元通过通译说,“但有一技之长,皆可为国效力。“
克伦威尔乘机发问:“就像这位...汤姆先生?一个仆人也配当官?“
人群安静下来。汤姆涨红了脸,手指绞着衣角。就在这时,一个贴榜的荷兰书记官突然喊起来:“头名!汤姆·威尔金斯!“
全场哗然。
“不可能!“一个穿着天鹅绒外套的考生尖叫,“他肯定是作弊!我父亲花了五百英镑请的家庭教师!“
海德趁机发难:“阎大使,您确定这样的结果...合适吗?”
阎应元没直接回答,目光如炬般射向汤姆,缓缓开口道:“年轻人,我来问你。欧几里得在《几何原本》中,直至命题二十九,方才首次动用第五公设。你可知这是为何?又可否阐述一番,这第五公设在其整个几何大厦中,究竟扮演何等角色?它与此前提及的‘等腰三角形定理’,以及更关键的,三角形内角之和的定理之间,又有何因果关联?”
这个问题一出,连旁边几位略通数学的绅士都屏住了呼吸。这已远非背诵一条定理那么简单,而是在拷问对几何学根本逻辑的理解。
而且,这些数学问题往深了解释,英语就不够用了,得上拉丁文!而能熟练掌握拉丁文,就已经说明这个仆人不一般了,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学的?看他眉清目秀的,不会是给剑桥学院的某个教授当仆人的吧?
而汤姆略微沉思,就改用拉丁文答道:“回大使话。先生们认为,第五公设的表述不似其他公理那般简洁自明,更像一条待证的定理。因此欧几里得先生尽可能避免使用它,在前二十八项命题中,仅用前四条公设便证明了诸如腰三角形底角相等命题......”
“停!”在汤姆说了一大堆在外人都听不大明白的拉丁文后,阎应元抬手制止,转头对海德说,“阁下现在觉得呢?”
海德脸色铁青:“就算他有点小聪明,可出身......”
“在本朝,”阎应元缓缓说道,“有句话叫‘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’。”
通译翻完这句话,人群像炸了锅。克伦威尔反应更大,仿佛听见了惊雷一般,冲出人群,到了阎应元跟前,猛地抓住阎应元的胳膊:“您是说......是说.......”
伊万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,用流利的英语解释:“这位先生,这句话源自我们中国两千年前的一段历史。当时有位叫陈胜的起义领袖,在面对皇帝暴政时向众人发问:‘那些称王侯拜将相的人,难道天生就比我们高贵吗?’”
她顿了顿,看着克伦威尔震惊的表情,继续说道:“这句话后来被载入史册,成为激励无数寒门子弟的格言。它的意思是,王侯将相并不是天生的贵种,每个人的命运都应当由自己的才能和努力决定。”
克伦威尔喃喃道:“两千年前...那时候不列颠还只是罗马帝国的一个边陲行省...”
就在这时,几个工匠正在文衡门上悬挂一副刚写就的对联。伊万娜指着那副对联,用清晰而优美的英语朗诵道:
“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。将相本无种,男儿当自强。”
她转向克伦威尔和海德,解释道:“这意思是说,早晨可能还是在田里劳作的农夫,晚上就可能因为自己的才华登上天子的朝堂。王侯将相本就不是天生的贵种,有志之士应当奋发图强。”
海德倒退两步,差点摔倒。那几个贵族考生张大了嘴,活像被雷劈了的青蛙。汤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名字高悬在红榜顶端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克伦威尔只觉得自己听到了世界上最最悦耳的道理!
凭什么,不是贵族,就不能党王、侯、将、相......等等,王......国王也行吗?
“我的上帝......”克伦威尔喃喃自语,“这些中国人,在两千年前......就这么激进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