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燮笔下顿了顿:“千岁爷,译这些……是给阎大使考试用?”
“是给欧罗巴的士人看的。”朱慈烺淡淡道,“让他们知晓,我大明选官之道,底蕴深厚。此事关乎西洋文教,我当详细奏明父皇。”
“第三道,”朱慈烺的手指在地图上欧罗巴的位置敲了敲,“将我对此番西洋事务的见解与安排,整理成节略,呈报父皇御览。特别是利物浦香港的考试选官之法,若行之有效,或可成为日后我朝吸收泰西人才的范例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商议:“至于西域那边……阿尔泰山大捷,缴获颇丰。我以为可向父皇建议,将缴获的战马优先补充给顺王朱玄煜,助其编练蒙古部众,稳固伊犁。你觉得此议如何?”
根据崇祯的意思,泰西那边的事情,朱慈烺可以看着办,只需要向他报备一下即可。而西边的军务,他就只能提一下建议......当然了,他的建议,崇祯基本不会采纳。
王燮谨慎地回答:“千岁爷真是深谋远虑。”
“嗯。”朱慈烺点点头,“那就只提建议,不言具体数目。尤其是多尔衮部众的安置,乃朝廷军国重事,非我所能轻议。”
等王燮退出去后,朱慈烺重新打开信匣,把伊万娜的信又看了一遍。窗外传来报时的钟声,当当当响了四下。他站起身,对守在外头的小太监说:
“去跟王燮说,明日早朝后请汤若望神父来一趟。本宫有些欧罗巴地理与物产上的事要请教他,也好为陈奏父皇多做些准备。”
小太监应声去了。朱慈烺站在门口,看着暮色里的紫禁城。琉璃瓦泛着暗沉的光,屋檐下的雀鸟正成群结队地飞回窝里。
......
利物浦香港的“文衡门”外,十月的寒风吹得人脸上生疼。天还没大亮,门口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,有穿绸缎的,有披麻布的,还有好些裹着旧袍子的英吉利读书人,一个个都伸长脖子往前瞅。
门口摆着两张长条桌,几个穿着大明吏员服饰的荷兰红毛书记官坐在那儿登记名册。桌边立着块木牌,上面用汉字和拉丁文写着“大明利物浦香港招贤馆试”。
排在头一个的是个本地破落贵族家的儿子,穿着祖传的旧礼服,领口都磨得发白了。他哆哆嗦嗦地递上自己做的名片:“约翰·史密斯,利物浦人,二十五岁。”
书记官头也不抬:“考哪科?”
“法……法律科。”约翰掏出一本磨破角的《英格兰习惯法概要》,书的边角都用牛皮纸补过好几回了。
后面一个清教徒打扮的中年人等得不耐烦,扯着嗓子喊:“快些快些!我还要赶着去码头卸货呢!”他怀里揣着本圣经,书页都翻得起毛了。
更后面还有些商人子弟,手里拿着账本,一边排队一边还在检查账目。有个胖小子算到一半,突然叫道:“坏了!昨日那批呢绒的利润率算错了!”
人群里最显眼的是几个伦敦来的观察员。一个戴假发的绅士站在人群外围,拿着小本子不停地记。他旁边还有个议会派来的议员,裹着厚斗篷,冻得直跺脚。
“上帝啊,这些明国人在干什么?”假发绅士嘟囔着,“这些平民也配和绅士同场考试?”
议员冷笑一声:“我听说国王对这种官员选拔方法很感兴趣,这短时间天天和他身边的贵族在争论此事......连发动内战的事情都搁在一边了。”
正说着,考场大门吱呀一声开了。阎应元穿着一身大明官服走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红毛卫兵,伊万娜跟在他身边。人群顿时安静下来。
“今日考法律、算学两科。”阎应元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考场规矩,不许交头接耳,不许偷看旁人。违者逐出考场,永不录用。”
他说一句,伊万娜就翻译一句,翻译成英语,而不是难懂的拉丁语。
第一个进场的约翰·史密斯腿都在发抖。
考题发下来,一共三道。第一道是翻译题,要把一段《大明律》译成英文;第二道是案例分析,讲的是商船货物纠纷;第三道策论题赫然写着:“若英王欲增税而议会不从,汝当如何调解?”
约翰看得直冒汗。这最后一题,分明是道送命题啊!
考场外,特罗普和伊万娜父女站在不远处的小坡上观望。特罗普搓着手说:“阎大使这一招,比派十条战船来欧洲还管用。我听说伦敦城里,连扫大街的都在议论这事。”
伊万娜笑着指向远处:“父亲您看,河对岸的利物浦城墙上,是不是架起了望远镜?”
特罗普眯眼一瞧,可不是嘛!三四架望远镜正对着考场方向,看架势像是国王的人和议会的人都在暗中观察。
这时考场里突然响起一阵惊呼。原来有个清教徒考生做到一半,突然跪地祈祷起来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主啊,赐我智慧,让我能在这异教徒的考试中脱颖而出,好传播您的福音……”
阎应元摆摆手,示意卫兵不必干涉——根据大明科场的规矩,求上帝帮忙是不算作弊的......
日头渐渐升高,考试结束的钟声敲响。考生们鱼贯而出,个个脸色各异。约翰·史密斯垂头丧气,嘴里嘟囔着:“完了完了,最后那题答偏了……”
那个清教徒却满脸红光,逢人就说:“圣灵指引了我!那道调解题,我引用了《罗马书》第十三章的经文!”
阎应元站在考场门口,看着散去的人群,他微微一笑,对身边的伊万娜道:“欧洲才俊,将尽入大明彀中矣!”
“阎大使,您的意思是......”伊万娜有些不解。
阎应元则笑道:“香港科举,只是一个开始......我看欧洲这个地方,有太多怀才不遇的人物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