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尔泰山口的早晨,风停了,沙也落了。
太阳从东边山头露了个脸,把漫山遍野的尸首照得清清楚楚。昨儿个还打得你死我活的地方,这会儿安静得能听见乌鸦或是别的什么鸟儿在叽叽喳喳。
山坡上,几面旗子插得老高。
左边那面是察哈尔部的鹰旗,旁边还竖着面黄底黑字的万字旗——那是五世大喇嘛送的,说是保佑朱玄煜这个“忽必烈转世”一路平安。旗子被晨风吹得哗啦啦响,下头聚了好些蒙古兵,正围着火堆煮奶茶喝。
右边插着多尔衮的正白旗龙旗,旗面被刀划破了好几道口子,皱巴巴的。旗下头站着的满洲兵一个个耷拉着脑袋,有的在擦刀,有的在包扎伤口,都没什么精神。
中间最高那杆是吴三桂的总兵旗,红底黑字,簇新簇新的。旗下头三百来个火枪兵排得整整齐齐,枪杆子擦得锃亮,跟旁边那两拨人一比,简直像过年穿新衣裳似的。
山坡下头,昨儿个夜里抓的俘虏被麻绳捆成一串一串的,坐在地上动都不敢动。有个年轻的白甲兵想站起来撒尿,旁边看守的蒙古兵上去就是一脚:“蹲着尿!”
那白甲兵咬了咬牙,最后还是蹲下了。
从昨儿个后半夜开始,附近山林里就陆陆续续有人出来投降。都是黄台吉那边的溃兵,躲了一晚上,饿得不行了,只好出来找条活路。
有意思的是,这些人出来之后,都循着那几面旗子“各找各妈”去了。
蒙古人——甭管是跟着黄台吉多少年的八旗蒙古,还是临时征来的牧民——全往朱玄煜那万字旗底下凑。有个老蒙古兵走到旗杆底下,“扑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嘴里叽里咕噜念着经文,眼泪鼻涕流了一脸。
满洲人则往多尔衮的白龙旗这边来。来一个,多尔衮手底下的人就问一句:“哪旗的?牛录是谁?”问清楚了,才给碗热汤喝。
还有一拨人,穿着棉甲或者朝鲜式的战袄,畏畏缩缩地往吴三桂那边走。这些都是八旗汉军或者朝鲜兵,加起来得有五六百号。吴三桂也派人挨个登记,叫什么名,原先在哪个营,会使什么家伙什儿。
多尔衮骑在马上,看着这光景,脸色跟锅底似的。
多铎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哥,咱们这边才收了不到八百人。朱玄煜那小子,光蒙古人就收了一千五六。吴三桂那王八蛋,连朝鲜人都收。”
多尔衮没吭声,只是死死盯着朱玄煜那边。
那边热闹得跟集市似的。新投过去的蒙古兵排着队领吃食——不是干饼子,是热乎乎的羊肉汤,还有奶疙瘩。朱玄煜亲自站在大锅旁边,这个拍拍肩膀,那个说两句蒙古话,那些蒙古兵感动得直抹眼泪。
“收买人心......”多尔衮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。
正说着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众人抬头望去,只见几十骑从山口那边飞奔过来,马蹄子踏得尘土飞扬。领头的是个满洲将领,盔甲歪了,袍子上全是血,瞧着狼狈得很。
多尔衮的白甲兵立刻上前拦住。那人翻身下马,隔着老远就喊:“十四叔!我是瓦达克!我是瓦达克啊!”
多尔衮愣了一下,随即松了口气——是代善家的老四。
瓦达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多尔衮马前,还没说话,先“哇”地哭出来了。
“哭什么哭!”多铎皱眉,“好好说话!”
瓦达克抹了把脸,抽抽噎噎地说:“十四叔……皇上,皇上驾崩了!”
这话一说出来,周围顿时安静了。
多尔衮怔了怔,脸上慢慢露出悲色——不管怎么说,那毕竟是他哥。他深吸了口气,问:“怎么走的?”
“昨儿个在战场上中了风,”瓦达克哭道,“抬到后头山谷里就不行了……捱到半夜,咽的气。临走前……连句话都没留下。”
多尔衮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问:“尸首呢?”
“博洛哥带着三百多人,护着皇上的灵柩往伊犁去了。”瓦达克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臣……臣等愿意归顺十四叔!求十四叔给条活路!”
说着又磕了两个头。
多尔衮看了看瓦达克身后那几十号人——个个灰头土脸,有的还带着伤。他脸上挤出点笑容,刚想说两句体己话,旁边忽然有人开口了。
“多尔衮贝勒。”
吴三桂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过来了,背着手,脸上笑眯眯的:“接下来,您是不是该……登基称帝了?”
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可落在多尔衮耳朵里,跟炸雷似的。
多尔衮还没反应过来,多铎先脱口而出:“那当然——”
“胡说八道!”多尔衮厉声打断,转头对吴三桂赔着笑脸,“吴总兵说笑了。我多尔衮乃是大明臣子,受皇上隆恩,怎么敢有这等念头?”
他说这话时,一个劲儿给多铎使眼色。多铎憋得满脸通红,好不容易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。
吴三桂“哦”了一声,点点头:“既然贝勒爷是大明的臣子,那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多尔衮脑后的辫子上,故意提高声音,用满洲话说:“大明的规矩,臣子可不能留辫子。您这辫子,是不是该割了?”
空气一下子凝固了。
多尔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多铎眼睛瞪得溜圆,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。周围那些满洲兵,全都齐刷刷抬起头,盯着多尔衮脑后那根油光水滑的辫子。
那是他们的命根子啊。
从老汗王那时候起,建州女真就留辫子。进了沈阳,逃到了西域,这根辫子跟着他们走了一万多里。如今要割了?
就在这时,朱玄煜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喊。
说的是蒙古话,声音洪亮,整个山坡都听得见:“所有的蒙古人都听了!把你们的辫子都割了!留辫子不留头,留头不留辫子!”
话音刚落,那些新投过去的蒙古兵全都动起来了。
有刀的拔刀,没刀的借刀。有个老蒙古兵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把剪羊毛的剪子,“咔嚓”一声,就把自己花白的辫子剪了。辫子掉在地上,他捡起来看了看,叹了口气,随手扔进火堆里。
火堆“滋啦”一声,冒出一股青烟。
一个传一个,一个学一个。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朱玄煜麾下那些蒙古兵,脑后的辫子全都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