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尔泰山口这地方,八月初的风沙刮得人脸生疼。多铎骑在马上,眯着眼睛往前看,除了黄蒙蒙一片啥也瞧不见。他啐了口带沙子的唾沫,扭头问身旁的副将:“阿林,朱玄煜那小子派的探马不是说前头没情况吗?”
阿林是正白旗的老人,跟着多铎有些年头了。他扯着嗓子回话,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的:“是啊贝勒爷……探马回来说……连只野兔子都没有!”
多铎心里犯嘀咕,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。他带着两千八旗马甲,一人双马,急匆匆往山口赶。这些兵大多是从辽东跟着一路西迁过来的,个个都是他和多尔衮的老本啊!要是折在这儿,往后可真没脸见人了。
就在山口另一头,瓦克达也正犯愁呢。
这位黄台吉的心腹今儿个运气不好,抽着了下下签——领了宿营队的差事,得赶在大军前头去找地方扎营、生火做饭。二十辆大车,装的都是毡帐、铁锅、米面,还有给皇上预备的羊肉、奶食。风沙这么大,拉车的骡子都不肯走,一鞭子下去才挪两步。
“都麻利点儿!”瓦克达扯着嗓子喊,嘴里灌进好些沙子,“天黑前要是搭不起毡帐,皇上来了没地方歇脚,咱们都得挨鞭子!”
他手底下的白甲兵一个个耷拉着脑袋。这些可是皇上身边的精锐,往日里在伊犁城里都是横着走的,今儿却要在这鬼地方干伙头军的活。有个牛录额真把铁锅绑在马背上,锅沿哐当哐当直响,他小声嘀咕:“娘的,早知道装病不来了……这算哪门子差事?”
正说着,前头探路的哨骑跑回来了,满脸都是沙子,眼睫毛上都糊了一层黄:“大人,前头……前头好像有大队人马!”
瓦克达心里一紧,手下意识按在刀柄上:“多少人?什么旗号?”
“看不清!”哨骑抹了把脸,“风沙太大,就瞧见黑压压一片,估摸着得有上千骑!”
瓦克达皱眉想了想。皇上亲征轮台,这路上应该都是自己人才对。他挥挥手,对身边一个什长吩咐:“你带两个人,骑马往前探探,问清楚是哪部分的——记着,客气点儿,别惹事。”
那什长应了一声,招呼两个兵,三人翻身上马就往风沙里钻。瓦克达看着他们的背影,又抬头瞅了眼天色——日头已经偏西了,再耽搁下去,今晚这营怕是真扎不成了。
......
朱玄煜这会儿正坐在山包后头啃肉干呢,风沙太大,肉干嚼在嘴里嘎吱嘎吱响,混着一股子沙土味儿。
他身边那个蒙古百夫长巴雅尔凑了过来,脸上没了平常那朵菊花似的笑,倒是有些犹豫:“薛禅汗……前头探路的轻骑回来了一队,说山口那边……影影绰绰的,好像有动静。”
朱玄煜停下咀嚼,看了他一眼:“什么动静?刚才探马不是回报说没事么?”
“是最老道的几个怯薛轻骑说的,”巴雅尔压低了声音,手指了指东边,“他们在山口侧面高地上瞧见的,风沙里看不大真,但肯定有大队人马停在那儿,还有大车……不像商队。”
站在朱玄煜身侧的乌云塔娜立刻警觉起来,她手按刀柄,低声道:“薛禅汗,这路上不该有别的商队。会不会是……黄台吉的人?太子也日前来信说......”
朱玄煜摆摆手,止住了乌云塔娜的话,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和肉干碎屑,望着山口方向。风卷着黄沙从那边扑过来,把一切都罩在昏黄里。
“先别声张,”他过了半晌才开口,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尤其是……先别往多尔衮贝勒那边报。”
巴雅尔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连忙点头:“是,是,小的明白。”
乌云塔娜却微微皱眉:“薛禅汗,万一真是黄台吉的人,咱们撞上了……”
“撞上了好啊......”朱玄煜打断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传令,让前面的轻骑再探,小心些,别暴露。其他人都做好战斗准备!”
......
山口就这么宽,两边队伍越凑越近。
多铎的副将阿林先看见前头影影绰绰的车队,扯着嗓子喊:“前头的!让让道!”
瓦克达的哨骑也不含糊:“你们哪部分的?没看见这是御用补给队?”
两边都是满洲兵,说的都是一样的话,可在这风沙里谁也听不清谁。多铎的副将是个暴脾气,见对方不让道,嘴里就不干不净起来。
瓦克达这边也不乐意了——老子是皇上身边的近卫,你们算哪根葱?
不知哪个愣头青手一滑,火绳枪“砰”地走火了。
这一声枪响,在风沙里听着跟炸雷似的。
多铎这边以为中了埋伏,瓦克达这边以为遭了袭击。两边都是八旗精锐,反应都快得很——抽刀的抽刀,搭箭的搭箭,眨眼的工夫就干上了。
......
巴图老汉今年五十二了,在八旗里算是老兵油子。
他是正蓝旗的,从辽东一路跟到伊犁,又从伊犁被调到多尔衮手下。这会儿他正蹲在一辆歪倒的辎重大车后头,手忙脚乱地装填那杆跟了他七八年的老火绳枪。风沙刮得人睁不开眼,火药倒进药池时洒了小半,他骂骂咧咧地拍了拍枪管。
好不容易把铅子塞进去,用通条压实,巴图眯起眼,颤巍巍地点燃火绳。火星子在风里明明灭灭,就是不肯老实烧过去。他又摸出火镰,“咔哒、咔哒”打了好几下,才总算把火绳点着。正眯着一只眼,朝风沙里那个模糊的人影瞄准呢,忽然听见对面有人喊了一声:
“巴图……巴图表哥?是你吗?”
这声音闷闷的,裹在风里,却钻得巴图耳朵一疼。他手一抖,枪口往下掉了掉,眯眼仔细瞧——风沙那头,一个穿着镶白旗棉甲的身影正愣愣地站着,手里提着的刀也垂了下去。那张被风沙糊得看不太清的脸,巴图却认得出,是他姑妈家的小儿子,他的表弟巴根。
去年过年时,他们还在伊犁城外的营地里一块儿喝过马奶酒。巴根分在两白旗,还笑着说等立了功,要请表哥好好吃顿羊肉。
巴图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被沙子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巴根也愣在那儿,似乎不知道是该往前一步,还是该退回去。
就在这当口,旁边“嗖”地一声——一支箭从斜侧里飞出来,又快又狠,直直钉进了巴根的脖子侧边。
巴根身子晃了晃,手里的刀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他抬手想捂住脖子,血已经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。他眼睛瞪得老大,隔着昏黄的风沙,死死看着巴图这边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只涌出一股血沫子。
巴图猛地扭头,看见不远处的土坡后头,一个黄台吉军中的蒙古旗奴正收起弓,那张被风沙皴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很快又抽出一支箭,搭上了弦。
“操你……”巴图的骂声卡在喉咙里。
那蒙古旗奴的第二支箭已经离弦,朝着另一个镶白旗兵士飞了过去。
巴图愣愣地转回头,看着表弟巴根慢慢歪倒在地,手脚抽搐了两下,就不动了。只有脖子那儿还在往外冒血,很快把身下的一小片沙地染成了暗红色。
他手里那杆火绳枪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沙地上,枪口的火绳还在嗤嗤地烧着,冒着细细的青烟。
......
多尔衮在山坡上看得真切,气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。
“一定是黄台吉!你这个老王八蛋!”他扯着嗓子骂,“居然在这儿设伏!”
多铎那两千马甲已经跟对方缠斗在一起,看旗号竟然是黄台吉的白甲兵。多尔衮脑子转得快,瞬间就明白了——黄台吉这老小子,跟自己打的是一个算盘!
太不要脸了!
“传令!让多铎撤下来!”多尔衮扭头对亲兵喊。
亲兵刚要打旗语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整齐的马蹄声。多尔衮回头一看,心里顿时凉了半截。
吴三桂的三千火枪骑兵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列阵在他身后。这些明军骑兵个个穿着棉甲,手里的燧发枪在黄昏里泛着冷光。更扎眼的是那一百来号督战队,腰刀都出了鞘,明晃晃的。
吴三桂不紧不慢地策马过来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贝勒爷,皇上让末将来助您平乱。您看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睛往战场方向瞟了瞟,“这战机可是稍纵即逝啊。”
多尔衮咬咬牙,挤出一句:“吴总兵,这是黄台吉的圈套!咱们应该……”
“应该什么?”吴三桂打断他,“皇上说了,贝勒爷若能在此击破伪清主力,往后波斯那边的事,都好商量。”他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贝勒爷,您身后这三千支燧发手枪,可都等着听响呢。”
多尔衮回头看了眼那些黑洞洞的枪口,又看了看山下陷入苦战的多铎部队,终于把心一横:“儿郎们!随我冲!宰了黄台吉这个老匹夫!”
.......
黄台吉这会儿正坐在马车里生闷气。
这胖子最近靠“补血疗法”养得红光满面,一天五斤羊肉三碗羊血汤,可鼻子出血的毛病越来越重。刚才路上颠簸,又流了一帕子血。
外头的喊杀声传进来,黄台吉皱皱眉:“怎么回事?”
博洛连滚带爬地跑过来,脸都白了:“皇上!不好了!咱们好像和多尔衮的人撞上了!”
“什么?”黄台吉猛地站起来,眼前一阵发黑,要不是海兰珠扶着,差点摔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