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博洛和赖慕布搀扶下,好不容易爬上马车顶。风大,吹得他身上的龙袍哗啦啦响,差点把他刮下去。
往下一看,黄台吉鼻子差点气歪了。
山下乱成一锅粥,看旗号正是多尔衮的两白旗。黄台吉瞬间想明白了——好你个多尔衮,老子让你去打河套,你倒跑来抄我后路!
一股热血往脑门上冲,黄台吉只觉得天旋地转,喉咙里发甜。但他还强忍着,嘶哑着嗓子喊:“树旗!把朕的大纛树起来!”
那面明黄龙旗在风沙里艰难地升起,旗面上的龙纹被风吹得扭曲变形。
山下正在厮杀的白甲兵们抬头一看,顿时士气一振——皇上来了!
瓦克达这会儿已经杀红眼了。
他左胳膊中了一箭,简单包扎了下,用牙咬着绷带打了个结。身边的白甲兵倒下一个又一个,这些可都是百战精锐,如今却白白死在自己人手里。
“大人!顶不住了!”一个牛录额真满脸是血地喊。
“顶不住也得顶!”瓦克达一刀劈翻冲过来的敌兵,喘着粗气说,“皇上就在上头看着呢!”
他心里在滴血。这些兵,每一个都是大清的本钱。好不容易才带到西域的,本来以为是将来反攻的锋锐,没想到啊……
博洛在黄台吉身边急得直跺脚:“皇上!让臣带人下去支援吧!”
黄台吉死死盯着山下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不许去!守住中军!”
他算得明白——多尔衮敢来,肯定有后手。现在分兵,正中对方下怀。
......
朱玄煜在山包后头看得直乐。
他扭头对乌云塔娜说:“瞧瞧,狗咬狗一嘴毛。”
乌云塔娜皱眉:“汗王,咱们是不是该动动了?”
“急什么?”朱玄煜笑眯眯地说,“等他们咬累了再说。”
他手底下的蒙古骑兵们会意,一个个开始磨洋工。有俩百夫长甚至偷偷开盘口,赌黄台吉和多尔衮谁先撑不住。
不过朱玄煜心里清楚,自己这个“忽必烈转世”也不能一直看热闹......他得建立属于自己的功勋!
他看了看天色,黄昏了,风沙小了些。
“树旗。”他淡淡地说。
乌云塔娜一挥手,那面察哈尔鹰旗高高扬起。三千黑甲怯薛齐刷刷上马,动作整齐得跟一个人似的。
......
多尔衮的白甲兵连着冲了三次山头,次次都被瓦克达的人给硬生生顶了回来。
这些白甲兵是真豁得出去,顶着从坡上泼下来的箭雨不要命地往上拱,前面的人倒下了,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首继续冲。可黄台吉的卫队那也是百裡挑一的精锐,更何况还占了居高临下的地利。
多尔衮粗略一点验,心口直抽抽——才半个时辰不到,就折了三百多号老弟兄,这些可都是两白旗的筋骨啊。
他再也按捺不住,一夹马腹冲到吴三桂跟前,眼珠子瞪得通红:“吴总兵!不能再等了!再耗下去,我这点家底非得全扔在这儿不可!”
吴三桂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战场形势,心里那杆秤掂量了几下,觉得让多尔衮的血流得差不多了。他这才不紧不慢地一挥手:“宣大镇的儿郎们,活动活动筋骨,该咱们上去见见真章了!”
他麾下那三千火枪骑兵闻令而动,却并非一窝蜂涌上。只见队伍中那些持长枪的骑兵率先催动战马,抢到前方约三十步的位置,迅速下马,将丈二长枪的枪尾顿入土中,枪尖斜指前方,构成一道简易的防线。紧接着,那些配备双持燧发手枪的骑兵们,才从长枪兵的间隙中鱼贯而出,他们并不下马,而是直接策马逼近到离敌阵二十步左右的距离。
“第一队,预备——放!”带队军官一声令下。
这些手枪骑兵手法娴熟,几乎是同时举起双臂,左右开弓,“砰砰砰”的枪声顿时响成一片,比火绳枪的发射利索多了。白烟尚未被风吹散,这第一队的骑兵便已拨转马头,从长枪兵预留的通道迅速撤向阵后,同时手脚麻利地开始给打空的手枪重新装填弹药。第二队的骑兵几乎无缝衔接,立刻补位上前,又是一轮致命的双枪齐射。
吴三桂麾下的千总吴国贵压住阵脚,盯着前方的战况。他跟着吴家父子征战数年,是个见惯了厮杀的老行伍。
然而黄台吉的白甲兵也确实彪悍得吓人,一时竟然顶住了。有个牛录额真明明被铅子打穿了肚子,肠子都淌了出来,他却用腰带死死勒住伤口,吼叫着挥刀继续往前爬。他底下的那些都是百战老兵,都知道他们的皇帝就在后面,豁出命也要顶住!
......
就在这节骨眼上,曹振彦带着炮队赶到了。
这位曹雪芹的爷爷今儿个心跳得厉害。他原是在后方管着炮队的,听见前头打得热闹,一咬牙把归他管的十门佛郎机炮全拉上来了。
登上一处高坡,曹振彦举起单筒望远镜。
镜头里,那面明黄龙旗清清楚楚。
曹振彦手有点抖。他算了一笔账:这十门炮要是打准了,就是大功一件啊!
“架炮!”曹振彦扯着嗓子喊,“目标——伪清龙旗!狠狠地打!”
炮手们忙活起来,装药、装弹、调整角度。这些汉军、朝鲜军出身的炮手手脚麻利,半柱香工夫就准备好了。
“放!”
十门佛郎机炮齐射,炮弹呼啸着飞过战场,正正落在黄台吉的本阵里。
轰!轰!轰!
弹片四溅,那面明黄龙旗晃了几晃,“咔嚓”一声,旗杆断了。
......
黄台吉还没完全反应过来,博洛已经猛地将他从马车边扑开,两人一起重重摔进尘土里。炮弹的爆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,碎石和土块噼里啪啦砸落下来。博洛被皇帝那沉重的身子压得喘不过气,脸憋得通红。
炮声一停,博洛赶紧挣扎着爬起来。黄台吉脸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溅上的还是他自己流的。博洛声音发颤地连喊了几声皇上。黄台吉摆了摆手,咳出几口带着沙子的唾沫。他抬眼看了看那根折断的龙旗旗杆,又望向山下已经乱成一团的部队,眼神彻底暗了下去。“大清……朕的大清啊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。
忽然,黄台吉身子一歪,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。他想张口喊话,却只发出含糊的嗬嗬声,右边脸歪斜着,口水不受控制地沿嘴角流下,浸湿了龙袍前襟。博洛和刚赶到的瓦克达都愣住了。瓦克达左臂的刀伤还在流血,也顾不上了,两人一左一右架住正往下滑的皇帝。黄台吉身子沉重,右臂右腿使不上力,只有左手还在无意识地抽动,手指僵硬地指向山下的方向。他喉咙里滚着模糊的音节,勉强能听出是“多……尔……衮……”。周围剩下的白甲兵看见皇帝这个样子,心都凉了半截。
就在这时,山下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和蒙古骑兵特有的呼啸。
原来是那个“忽必烈”转世的朱玄煜看准时机,弯刀向前一挥。发起了总攻!
他的两千名黑甲怯薛骑兵分为前后两队,前队持双枪,后队举着骑矛,沿着山坡开始加速。
马蹄声起初杂乱,很快汇成持续的低沉轰鸣。
这些骑兵冲锋时并没有挤作一团,而是利用战场宽度展开。
冲到离敌阵三十步左右,前队骑兵举起双枪轮番射击。
顿时枪声大作,硝烟弥漫!
这硝烟尚未散开,后队的长矛骑兵已经突入早乱成一团的敌阵。
长矛借助马速轻易就刺穿盾牌和铠甲,马蹄毫不留情地踏过倒地的八旗兵。
知道大事不妙的博洛嘶哑地喊着护驾,和瓦克达一起拼命把黄台吉往一匹战马背上搀。有几个悍不畏死的白甲兵红着眼圈围过来,用身体挡在前面。
夕阳把整个山口照得血红,刀剑相碰的火星在暮色中闪烁。
黄台吉被亲兵架着撤离时,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吞噬了不知道多少八旗精锐的战场。
他歪斜的嘴唇哆嗦着,再也发不出什么人能听懂的声音了,只有两行眼泪混着血污滑落......
黄台吉中风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