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五年,盛夏,大清西京伊犁城。
黄台吉躺在软榻上,脑袋底下垫着三个锦缎枕头,鼻孔里还塞着两团沾了药粉的棉絮,可那血丝还是时不时往外渗,把棉絮染得红一块褐一块的。
“皇上,您这鼻血啊,得补!”
说话的是个蒙古大夫,叫墨尔根绰尔济,是从科尔沁旗请来的“神医”。这人五十来岁,一脸横肉,穿着件油腻腻的羊皮袍子,腰间挂着串风干的狼牙,看着倒挺唬人。
黄台吉有气无力地摆摆手:“朕知道要补……可怎么补?这些日子人参、鹿茸没少吃,血还是止不住。”
“那是补法不对!”墨尔根绰尔济一拍大腿,震得腰间狼牙哗啦啦响,“皇上您想啊,这人身上的血,就跟那羊圈里的羊似的,走丢了几只,您光往圈里添草料管用吗?得往里添羊!”
他这话说得粗,可黄台吉听着却觉得有点道理,强撑着坐起来:“那依你看……”
“依奴才看,皇上这病,根子就在血上!”墨尔根绰尔济掰着手指头算起来,“奴才问过伺候您的太监,您这一日流鼻血,多的时候能有一小碗,少的时候也有大半碗。一碗血少说四两!这人身上统共才多少血?照这么流,别说三年,三个月都够呛!”
这话把黄台吉吓了一跳,这蒙古大夫倒是会算账,一个大活人才多少血?一天四两,四天一斤,四十天十斤,三个月就是三十斤……这命还有吗?
黄台吉连忙追问:“那......那该如何是好?”
“补!往死里补!”墨尔根绰尔济眼睛瞪得溜圆,“您每日流八两血,那就得补一斤!羊肉最补血,尤其是那黑头羊,一天得吃五斤!羊血汤更得喝,现杀现放的血烫熟了,和洋人一起煮汤,热乎乎地吃下去,比什么药都管用!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还得喝酒,马奶子酒最好,活血!血活起来了,补得才快!”
黄台吉听得一愣一愣的,旁边伺候的海兰珠忍不住插嘴:“大夫,这……这合适吗?皇上本来身子就虚……”
“虚才要补!”墨尔根绰尔济一梗脖子,“娘娘您想,这补血就像往漏水的桶里倒水,您倒得慢了,水漏光了,桶就空了。可您要是倒得比漏得快,桶里不就总有水吗?”
这话说得黄台吉眼前一亮。是啊,流就流呗,只要补得比流得快,不就能一直活着?
“来人!”他猛地坐直身子,把鼻孔里的棉絮一扯——又带出一股血丝,“传膳!要炖羊肉,要羊血汤,要马奶子酒!”
海兰珠还想劝,黄台吉一瞪眼:“朕心里有数!”
等羊肉羊血摆满一桌子的时候,四大摄政王——阿巴泰、阿济格、萨哈璘、硕托也都到了。四个人看着黄台吉面前那盆还在冒热气的羊肉羊血汤,都是惊喜交加。
黄台吉却跟没事人似的,舀了一大勺羊血块就往嘴里送,又灌了一大口马奶子酒,这才抹抹嘴:“都愣着干什么?坐,陪朕吃!”
阿济格先反应过来,赶紧陪着笑坐下:“皇上龙体康健,是臣等之福。”
“福?”黄台吉冷笑一声,又夹起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,“朕的福气还在后头呢!传朕旨意,全军休整一个月,六月发兵,打周王!”
这话一出,四个人都愣住了。萨哈璘小心翼翼地问:“皇上,打周王……为何?”
“为何?”黄台吉把筷子一摔,“那周王占着哈密、吐鲁番,天天在那屯田种地,把咱们大清的东进的路都卡死了!不打他打谁?”
他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在盘算另一笔账:周王好对付,一个妇人之仁的明朝王爷,守家之犬罢了。打他都多余!真正要防的是多尔衮。明着打周王,暗中调兵往喀尔喀蒙古去,一准能把多尔衮那小子和他儿子玄烨抓回伊犁……
正想着,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范文程气喘吁吁地冲进来,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:“皇上!皇上!大喜!天大的喜事!”
黄台吉笑着问:“范先生,有什么喜事?”
“雪域大宝法王!”范文程喘着粗气,“大宝法王听闻皇上龙体欠安,特意从拉萨启程,要来伊犁为皇上护法!眼下已经过了葱岭,再有个把月就能到!”
“什么?!”黄台吉霍地站起来,连鼻血又流出来了都不管,“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!”范文程跪倒在地,“法王的使者还说,格鲁派那些歪门邪道,根本伤不了皇上分毫!有他护持,皇上必能逢凶化吉,万寿无疆!”
黄台吉哈哈大笑,笑得胸口那团闷气都散了不少。他端起羊血汤一饮而尽,抹抹嘴:“好!好!等法王一到,朕就亲统十万大军,征讨周王!看谁还敢说朕活不过三年!”
四大摄政王面面相觑,最后还是齐刷刷跪下:“皇上圣明!”
只有海兰珠站在一旁,看着黄台吉鼻孔里不断渗出的血丝,手里捏着的帕子都快绞碎了。
......
漠北的夏天比伊犁凉快些,可这两天北安城的“皇宫”里,却依然闷得很。多尔衮光着膀子坐在炕上,手里拿着把蒲扇使劲扇着风。
多铎推门进来的时候,带进来一股子热气。他也没客气,脱了外袍往炕上一扔,抓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碗。
“哥,急急忙忙叫我来,什么事?”
多尔衮没急着说话,先起身走到门口,四下张望了一番,这才关紧门,压低声音:“黄台吉要死了。”
多铎手一抖,茶碗差点掉地上:“真、真的?”
“五世大喇嘛亲口说的。”多尔衮坐回炕上,声音更低了,“活不过三年……不,照他那治法,怕是两年都撑不到。”
“治法?什么治法?”
“流鼻血,就狂吃羊肉喝羊血。”多尔衮嗤笑一声,“说是什么补得比流得快就死不了。你听听,这他妈是人话吗?”
多铎愣了半天,忽然哈哈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那、那咱们是不是该准备准备……”
“准备什么?”多尔衮瞥了他一眼。
“准备……接位啊!”多铎凑近了些,“哥,黄台吉要是死了,这正皇帝的位子……”
“就该副皇帝补上。”多尔衮接过话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