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五年,阳春三月,紫禁城,乾清宫。
五世大喇嘛贡噶嘉措坐在下首的绣墩上,一身绛红色袈裟,手里转着念珠,眼皮耷拉着,口中念念有词,就是听不清在嘟囔着什么。这位“未来佛”座下的尊者在北京和开平住了小半年,脸盘圆润了些,可眉宇间那点高原带来的凛冽气儿还没散尽。
“喇嘛请看,”崇祯把那份密报轻轻推过去,声音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儿,“黄台吉……怕是熬不过明年了。”
贡噶嘉措接过塘报,扫了几眼,全是暗语,但他看得懂一些儿。大意是黄台吉在伊犁旧疾复发,眩晕、流鼻血,动不动就卧床。他抬起眼,目光澄澈:“陛下,西域佛国,僧众百万,皆倚仗那位……呃,黄台吉施主护持。若他骤然归西,准噶尔、和硕特诸部一时间又难以替代,只怕万里佛土,顷刻便要崩解。届时,外道猖獗,佛法衰微,非众生之福......未来佛还是要早做打算啊!”
大喇嘛的担心也不是没道理的。崇祯知道,在历史上,准噶尔部被乾隆屠灭后,西北的佛教就失去了依仗,外道大兴。
而如今,黄台吉虽然明面上也有个回回国师,但他的伪清终是以佛教为上的。
想到这里,崇祯嘴角扯出一丝笑意,端起旁边的木杯呷了一口枸杞子茶:“所以朕才请喇嘛来这一趟。不是议论黄台吉的生死,而是商量着怎么给他安排后事。”他放下茶盏,手指在炕桌上点了点,“朕打算趁着黄台吉要死没死的当口,给那伪清,安排一场瓜分。”
他身子前倾,压低了声音:“朕的意思,漠北,包括布里亚特、科布多,给朱玄煜那小子,他不是‘忽必烈转世’么?忽必烈可不能没有蒙古本部。伊犁河谷,肥沃得很,给巴图尔珲台吉的准噶尔部。喀什噶尔、叶儿羌那一片,就让准噶尔交出来,让尤世威去当个安西宣慰使,周王的封地嘛,可以再往西扩扩,准噶尔盆地也不是不能商量……”
五世大喇嘛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,缓缓道:“未来佛画得好大一张饼。只是,多尔衮……他会甘心只做个看饼的?”
“所以得请喇嘛走一遭,”崇祯笑得像个“小弥勒”,“去戈壁滩上,找个清净寺庙,跟这位伪清的‘副皇帝’好好聊聊。告诉他,黄台吉的盘子,咱们分着吃。他多尔衮可以拿下黄台吉留下的部众,八旗九旗的都拿走,还有哈萨克、叶儿羌的附庸也归他。他儿子玄烨不是‘旭烈兀转世’么?波斯......那才是旭烈兀该去的地方!朕可以支持他往波斯打,要钱粮,朕酌情给点,要名分,朕可以给他波斯都护府的名号。”
贡噶嘉措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:“贫僧明白了。只是此事关乎重大,陛下允诺的东西……”
“放心,”崇祯挥挥手,“朕让吴三桂带五百铁骑护送你过去,礼部还会备上一份厚赏,给喇嘛你撑足面子。见了多尔衮,该摆的架子要摆足,他如今是求着咱们。”
大喇嘛双手合十,就是一拜:“贫僧谨遵未来佛法旨。”
……
一个月后,戈壁滩深处,一座小得几乎要被风沙埋掉的喇嘛庙,却成了决定万里疆土命运的所在。庙是旧的,金顶褪了色,壁画也斑驳了,但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净,佛前供着新酥油灯,火光跳跃着,映着几张心思各异的脸。
吴三桂一身布面铁甲,按刀立在庙门外的风沙里,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队穿着蒙古袍子的伪清骑兵,对身边亲兵嘀咕:“妈的,这鬼地方,除了沙子屁都没有。”他吐了口带着沙子的唾沫,“看好四周,一只耗子也别放进来。”
庙里,贡噶嘉措盘坐在蒲团上,面前矮几上摆着奶茶和糌粑。他对面,多尔衮脱了厚重的皮袍,只穿一件宝蓝色蒙古袍子,脸色被风沙刮得黝黑,显得更加尖嘴猴腮了,唯有那双眼睛,锐利得像老鹰。苏克萨哈像个影子似的站在他身后。
“尊者一路辛苦,”多尔衮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带着草原上特有的腔调,“这地方简陋,委屈尊者了。”
“贝勒爷客气,”贡噶嘉措微微颔首,依然称多尔衮为“贝勒”,他拿起银碗喝了一口奶茶,“风沙虽大,心里清净就好。”他放下碗,目光平静地看着多尔衮,“临行前,未来佛陛下让贫僧带话,说贝勒爷是聪明人,跟聪明人说话,不绕弯子。”
多尔衮心头一跳,面上不动声色:“陛下隆恩,多尔衮感激不尽。只是不知……陛下有何旨意?”
贡噶嘉措不急着回答,反而说起玄学:“昨夜贫僧打坐,忽得一梦。见西方有巨星陨落,光华黯淡,然其旁有一小星,骤放光芒,直指西南波斯故地方向。此乃天意,预示旧主将颓,新主当兴于西。”
多尔衮心里冷笑,这秃驴跟崇祯学的,尽搞这些神神鬼鬼的把戏。黄台吉要死?他当然盼着黄台吉死,但什么时候死,恐怕不大好说吧?
他的眩晕、流鼻血是老毛病了——而且这个鼻血能流多少?他每天大吃大喝补多少血?补血多于流血,他就不可能血尽而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