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满意地点了点头，收起了笑容，对着朱玄煜正色道：“黄台吉想西征俄罗斯，不管他是真是假，咱们大明也要有所准备。开春之后，你立马返回漠南，加紧操练兵马！要随时能应付得了漠北那边的变局，要是玄烨真能往西打的话，你也得做好策应的准备。”
他又转向了大喇嘛：“开平那边新建的‘桑耶寺’已经完工了。等天气暖和些，你就跟着顺王一块儿北上吧。漠南的信众，可都眼巴巴地盼着你去讲经说法，弘扬佛法，安定人心呢。”
吩咐完了，崇祯让人把布木布泰那封信重新密封好了，叫快马加鞭送往紫禁城，交给留守监国的太子朱慈烺。
“让他也看看，这天下棋局，到底是怎么个下法。”崇祯望着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峦，自言自语道。
……
紫禁城东宫里，朱慈烺可没他父皇那么自在。虽说春节里放了假，可他案头上堆着的奏章还是一摞一摞的，都是些不大紧要却又不能不看的东西，算是皇上让他先练练手。他正拿着笔，琢磨一份通州粮仓要修葺的条陈，还没落下字去，眼角却瞥见王承恩轻手轻脚地凑过来，递上一封私信。
信是从几万里外漂洋过海送来的，封套是西洋的厚纸，封口那儿摁了个小小的火漆印子，图案瞧着一艘帆船。拆开来，里头信纸上的字迹，一看就知道是伊万娜·特罗普写的——汉字写得比上一回周正多了，横竖撇捺的，看得出是狠下过功夫练的。
“太子殿下，我的‘凯撒’……”开头的称呼就让朱慈烺觉着耳根子有点热。他定了定心神，接着往下读。
伊万娜在信里头，先说了好些在荷兰的不容易。她父亲威廉·特罗普因为东印度公司那笔糊涂账，如今在阿姆斯特丹很不好过，成了许多人眼里的罪人。“那些人穿着最体面的绒呢外套，在交易所里说笑谈天，手里端着葡萄酒，可说出来的话，比北海冬天的风还冷……父亲说，他们能笑着把一个家族百年积攒起来的东西，轻轻巧巧就抹掉。”
这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身在异乡漩涡里的无力。朱慈烺看着，心里头又是疼惜，又觉着无奈。
接着，她写信的调子变得不安起来，甚至有些慌乱了。
她说有些人，不单盯着她父亲那点剩下的地位，更把主意打到她自个儿身上。“有人……有人想把我带去一个什么小岛上，说那儿有某位人物对我很是‘倾心’。那人名声坏得很，在那岛上关着好些从各处弄去的女子。殿下，我真是害怕极了。”
读到这里，朱慈烺捏着信纸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，心里头无缘无故冒起一股火来。
伊万娜又写道，实在是走投无路了，她才壮着胆子扯起大明的旗号。“我没有别的法子了，殿下。我只能告诉那些来‘劝说’的人，说我是您——大明皇太子的侧妃，不日就要动身前往东方。只有这么说，他们才有些顾忌，不敢用强……殿下，请您宽恕我这样大胆的僭越，我实在是……没有旁的路可走了。”
这些话看得朱慈烺脸上发烫，心也跳得快起来。侧妃……若真是，那该多好。
信的后面，伊万娜才稳了稳语气，说起正事。她说她父亲特罗普和阎应元、郑芝豹几位大人一直在外头奔走。眼下荷兰议会里为了奥兰治亲王想当“临时国王”的事，吵得不可开交。不过只要奥兰治亲王成了事，就会帮她父亲谋得格陵兰。
她跟着又提起，英格兰那边的情形，或许机会更大些。
“父亲得了确切消息，英格兰国王查理一世和议会的矛盾已经势同水火，内战恐怕就在眼前。国王陛下急着要钱充实军备，对外头的援助渴望得很。父亲和阎大人揣摩着，若是这时候用合适的条件，提出租借一处港口——比方说普利茅斯或者南安普顿附近的泊地——给咱们大明商船补给歇脚，查理一世很可能会答应。这不止能让咱们大明在欧洲有个稳妥的落脚处，对我父亲在荷兰的活动，也大有好处。”
她写道，她已经准备动身，渡海去英格兰，帮着阎应元大人和国王那边细谈。
“但望一切顺当。这事若是成了，父亲在阿姆斯特丹的难处或许能缓解些，而我……也能早些有个正经由头，离开这处寒冷的是非地，回到殿下身边来。”
信到这里就完了。朱慈烺放下信纸，默然坐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，他重新铺开一张浅黄的绢纸，提起笔蘸了墨。略想了想，便落笔写下去：“伊万娜卿鉴：尔书所述之事，孤已详悉。异邦艰险，竟至于斯，孤心实为恻然。既借侧妃之名可保无虞，特准卿暂借此号，以镇不轨。此非僭越，乃权宜之安策也。另敕阎应元、郑芝豹：尔等奉使欧罗巴，当知伊万娜·特罗普安危所系，即我大明颜面所关。无论诸事繁简，必以全力护其周备，勿令毫发受胁。此非私托，乃东宫敕令，倘有疏失，惟尔等是问。今随书附去白玉佩一枚，乃孤幼时父皇所赐，佩之有年。纹作流云，质尚温润，愿伴卿涉风波而呈祥，处异域而守贞……”
“王大伴，”朱慈烺叫来王承恩，把信纸仔细叠好，连带着那枚玉佩一块递过去，“走加急的路子，送到荷兰，交给威廉·特罗普转伊万娜小姐。告诉送信的人，路上不许有任何耽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