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，底下的两白旗将领们瞬间闭了嘴，个个低下了头，可眼珠子却忍不住往上瞟着，偷偷观察着多尔衮的反应。
暖阁里死一般寂静，只有窗外鬼哭狼嚎的风声。
多尔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这预言……它真吗？
黄台吉是大皇上万岁爷，自己是二皇上九千岁……大皇上驾崩了，是不是该二皇上接班？
什么？太子福临？
福临还小，可以先当二皇上，等将来长大了再接班当大皇上，再由玄烨当二皇上……
多尔衮心里的那点小九九，底下人精似的两白旗将领们哪儿能看不明白？暖阁里那死一样的寂静没持续多久，就被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给打破了。刚才还苦着脸的梅勒章京，这会儿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扯了扯，赶紧低下头去掩饰了。
“九千岁，”一个平日里就机灵的甲喇章京往前挪了半步，压着嗓子，语气里却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，“这预言……若是真的，那咱八旗的出路，可就豁然开朗了啊！波斯那地方，听说暖和得很，金子、宝石、美人儿……要啥有啥！”他顿了顿，偷瞄了一眼多尔衮的脸色，见他没动怒，胆子更大了些，“总比在这漠北苦寒之地，跟白毛风和罗刹鬼抢食强！”
“就是就是，”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也凑了过来，眼里放着光，“旭烈兀老祖宗当年能打下一大片花花江山，咱们小主子是老祖宗转世，那还能差了？跟着小主子往西打，那是顺应天命！”
多尔衮听着手下人你一言我一语的，越说越离谱，连“打到天方国（指阿拉伯）娶七十二个胡姬”都出来了，心里头那点因为黄台吉可能快死了而冒出来的喜悦，就变得更浓郁了。
不过现在就高兴，是不是有点太早了？
想到这里，他哼了一声：“都闭嘴！事儿还没一撇呢，看把你们能的！”
话虽这么说，可他的眼神飘向了窗外呼啸的风雪，仿佛已经穿透了这苦寒之地，看到了西方传说中的富庶与温暖。
他挥了挥手，这回语气缓和了不少：“都下去吧，管好各自的兵马，约束部众……南逃的，先别急着砍，多派些游骑盯着，看他们都往哪儿去。粮食……再想想办法。”
打发走了这群骤然间变得斗志昂扬的部下，暖阁里重新安静了下来。多尔衮独自坐在炕上，盯着那本小册子，半晌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“天命？”他喃喃自语道，“那就看看，这天命到底向着谁吧。”
……
北安城这所谓的“皇宫”，前头是多尔衮议事的殿宇，粗糙空旷，后头隔出个院子，就算是后宫了，更是简陋得可怜。布木布泰住的这间屋子，墙皮剥落了，角落里甚至能看到夯土的痕迹，只比普通旗丁的营房略强了些，好在烧了炕，还算暖和。
屋里没点太多灯，只炕桌上一盏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。布木布泰坐在炕沿，身上裹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，手里捏着一封已经看了好几遍的信。信纸薄薄的，字迹是熟悉的汉文楷书，力透纸背的，是洪承畴的手笔。
“……西向或可觅得生机，忽必烈汗胸怀四海，必不为难手足之旭烈兀。囿于北安，犹如困兽，终非长策……保重自身，护佑玄烨，以待天时。”
每一个字她都反复咀嚼过了。洪承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：留在这北安城，跟着多尔衮，迟早是死路一条。只有向西，像当年旭烈兀离开哥哥忽必烈那样离开中原，才能活下去。
“额娘，你看。”
一个稚嫩的声音把她从翻腾的思绪里拽了出来。布木布泰抬起头，看向炕桌另一头。她五岁的儿子玄烨正趴在那里，小手捧着一本蓝皮封面的书，封皮上写着《大明小学算学——一年级》。这孩子“随多尔衮”，尖嘴猴腮的，看着就比同龄孩子更机灵。此刻，他正指着书上画着的几串铜钱图案，小眉头微微蹙着，很是认真的样子。
“书上说，一串钱是一百文，三串钱加两串钱，是五百文。”玄烨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地问道，“额娘，对吗？”
布木布泰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，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她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，伸手摸了摸玄烨光溜溜的脑门：“对，烨儿真聪明。”这孩子打小就显出不一般来，说话早，记事牢，对数字尤其敏感。多尔衮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几本大明的蒙学书给他，他竟也看得津津有味的，尤其是这算学，掰着手指头能算好些账。
有时候布木布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，会恍惚觉得，旭烈兀转世之说……或许并非空穴来风？
“额娘，”玄烨放下了书，爬到了她身边，靠着她，小声问道，“他们都说……我是那个很厉害的汗王转世，是真的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