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四年的冬天,漠北草原冷得能冻碎骨头。白毛风卷着雪片子,像刀子似的往人脸上刮着。
北安城外二十里地的巴德噶尔召寺,金顶让雪糊得模模糊糊的,就剩下个轮廓了。庙门口挂着的破毡子让风扯得呼啦呼啦响,里头挤满了来避风雪的牧民。牲口的膻味儿、霉干草的潮气,还有佛前长明灯里那点可怜的酥油香气,混成了一团,闷得人脑仁疼。
老牧民巴特尔把最后一只瘦羊崽子塞进了庙后头的石头圈里,搓着冻僵的手走进了大殿。他身上的老羊皮袄硬得能立起来,脚下一双破靴子漏着风,每走一步都带进些雪沫子。他那个小孙女缩在佛龛底下,裹着件脱了毛的旧毯子,小脸冻得发青。巴特尔心里揪着疼——今年这白灾邪性得很,家里牛羊冻死了一大半,剩下的也快挺不住了。他抬眼望了望烟雾里宝相庄严的佛像,心里念叨着:佛祖啊,给条活路吧……
庙里不少人都和巴特尔一样,是附近喀尔喀喀喇沁部的。大伙儿挤作了一团,低声交换着坏消息:谁家的马群全冻毙了,谁家的帐篷让雪压塌了……说着说着,话题就拐到了南边传来的风言风语上。一个刚从南边换盐回来的汉子神秘兮兮地压低着嗓子:“听说没有?大明的皇上,是未来佛降世!叫……叫弥勒菩萨!”旁边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插嘴道:“我还听说,林丹汗的儿子,那个叫朱玄煜的台吉,是忽必烈大汗转世哩!”巴特尔竖着耳朵听着,心里直打鼓。这世道,啥稀奇事儿都有。他偷偷瞅了瞅佛台上供奉着的哈达,又想起了家里见底的糌粑口袋,叹了口气。
外头风号得更凶了,像是有冤魂野鬼在哭着。突然,庙里一阵骚动。几个披着绛红色袈裟的大喇嘛神色肃穆地分开了人群。紧跟着,一个才七八岁模样的男童让人搀着,一步步走向了大殿正中的法座。那孩子就是大呼图克图哲布尊丹巴。虽说年纪小,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像山泉水,看人一眼,仿佛能照进你五脏六腑去。
原本嗡嗡作响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了,所有牧民,连同角落里几个缩着脖子取暖的两白旗旗丁,全都噗通跪倒在地,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。
小小年纪的大呼图克图坐定了,静静扫视着下方。目光经过巴特尔时,似乎微微停了一瞬,惊得巴特尔心头一跳。接着,哲布尊丹巴用还带着奶气的童音,清晰又缓慢地吟出了一段藏文诗歌。那调子古老而苍凉的,在大殿里回响着。
巴特尔听不懂藏文,急得直瞅旁边一个懂行的老喇嘛。那老喇嘛边听边抖着,嘴唇煞白,等呼图克图话音一落,立刻用蒙语颤声翻译了起来:“东方星辰黯,猛虎厄三霜……是说,东边的大汗,气数尽了,活不过三年!黄金血脉续,旭烈兀向西方……是说,北安城里那位小台吉玄烨,是咱们蒙古的西征英雄旭烈兀转世,天命在西方波斯!智慧来自未来光……是说,大明的皇帝,是未来佛,要来照亮世间哩!”
这话像块大石头砸进了冰湖子里!底下跪着的人全炸了锅,也顾不上礼节了,交头接耳的,个个脸上惊疑不定的。巴特尔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。黄台吉大汗要死?玄烨小台吉是旭烈兀转世?这……这可是捅破了天的大事啊!他下意识地搂紧了孙女,心里乱成了一团麻。这预言是吉是凶?北安城的天,怕是要变了!
消息比白毛风跑得还快。没等天黑,预言就传进了北安城。这座多尔衮经营了多年的堡垒,在暮色里像个冻僵了的巨兽,城墙棱角分明的,那是模仿西边罗刹人和中原棱堡修的,可墙皮剥落了,露出里头的夯土,透着股穷横穷横的劲儿。
多尔衮此刻正坐在他那间所谓的“皇宫”暖阁里。屋子倒是烧了炕,可窗户还是有点儿漏风,吹得油灯苗子忽闪忽闪的。他身上那件皇帝朝服,远看布满龙纹,近看就能发现龙纹绣得歪歪扭扭的,丝绸料子也是次货,才穿了几回,表面就毛毛糙糙的了。他瘦得颧骨凸出,尖嘴猴腮的,脸色是常年不见日头的苍白。此刻,他正眯着眼,听手下几个心腹汇报着,越听脸色越青。
“九千岁,”一个梅勒章京苦着脸说道,“白灾太凶,城外喀喇沁部又逃了十几户往南去了,拦都拦不住……”
另一个接口道:“罗刹人也不安生,又在布里亚特那边抢掠!咱们派去弹压的人手不够啊!”
“刚收拢的那几百户红缨蒙古,张嘴就要粮食,可咱们库里……唉!”负责钱粮的官员声音越来越小了。
多尔衮心里一阵烦躁。他这“副皇帝”,听着威风,实则窝囊得很。“正印大皇帝”黄台吉今年在西边费尔干那抢得盆满钵满的,听说光骆驼就缴获了上万峰,自己却在这冰天雪地里为几石粮食发愁——没辙啊!南边是大明,北面是罗刹……哪一个是好抢的?
而这漠北的老天,又他娘的不让人活……
底下人还七嘴八舌的,有的说要派兵把南逃牧民的家眷全砍了,以儆效尤;有的说干脆把喀尔喀三部全贬为包衣奴才,省得他们三心二意的。
都贬为包衣奴才?说得简单……要是能办成,他九千岁多尔衮早他娘的干了!
多尔衮听得心头火起,刚要发作,一个包衣奴才轻手轻脚地进来了,把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放在了炕桌上。
多尔衮漫不经心地拿了起来,只瞥了一眼,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册子上用蒙文清清楚楚地写着庙里传出的预言。他手指点着“黄台吉将死”那几个字,指尖发白了。又看到了“玄烨乃旭烈兀转世”,他眼角猛地一跳,随即就露出了喜色。
玄烨……那可是他唯一的骨血!虽然只有五岁,但是那个聪明劲儿,连他当年都比不过——五岁的孩子,能说三种语言(满、蒙、汉),会做两位数的加减法和一位数的乘法……原来是有宿慧的呼图克图啊!
多尔衮放下了手中的册子,一脸不悦地说:“那个哲布尊丹巴又在胡说八道了:先是搞出个忽必烈转世,后来又把崇祯说成了未来佛……现在倒好,连朕的儿子都成了旭烈兀转世了!”
底下人顿时不吵吵了,全都露出了喜色,有几个都要给多尔衮道喜了——玄烨是旭烈兀转世,那说明他也是个呼图克图啊!
这一回的“明清大战”已经有点神仙打架的意思了!大明那边是“未来佛”领衔——也难怪那么厉害!察哈尔部又来了个忽必烈转世,也是个狠角色。大清二皇上的儿子又是旭烈兀转世……那可是征服了波斯,建立了伊儿汗国的大能!
听这意思,大家接下去要往波斯去?
这可是好事,波斯……没蒙古那么冷,听说波斯的美女还挺多的。
这时多尔衮猛地抬高了音量,抛出了个更炸裂的消息:“还说大皇上……命不过三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