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山离宫的梧桐叶子还没开始掉,但清晨的风已经能刮透一层单衣了。
崇祯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,站在离宫最高处的“眺远亭”里,望着底下蜿蜒上山的青石阶。
这亭子是新建的,楠木的柱子还带着点木料本身的香气,和宫里陈年的龙涎香混在一块儿,闻着让人心旷神怡。
“皇爷,人到了山门了。”王承恩躬着身子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是怕惊扰了山间的雾气。
“嗯。”崇祯没回头,手指在亭子的栏杆上轻轻敲着,“让慈烺带着人上来吧。等到了亭子外,叫太子带着玄煜先去西边园子里转转,就说……
就说朕新得了两笼西域进贡的灵雀,让他们先去瞧瞧稀罕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王承恩应了一声,脚步轻快地退了下去。
崇祯深吸了口气。这香山离宫,是他手头稍微宽裕点后,从皇庄银号里面借出“房贷”修建的。不为别的,就图个清静,也图个“不在紫禁城”的随意。
在这里见那位从雪域高原下来的呼图克图,再合适不过了。
毕竟,今儿要谈的事儿,在金銮殿上那些规规矩矩的砖缝里,可谈不开来。
约莫一刻钟后,石阶上传来脚步声。打头的是太子朱慈烺,穿着杏黄常服,走得稳稳当当。后头跟着个穿亲王蟒袍的年轻人,皮肤黝黑,眉眼间透着股压不住的野性,正是蒙古阿勒坦汗朱玄煜。
再往后半步,还有一喇嘛,穿着一身绛红色袈裟,身形微胖,面容却异常沉静平和的,便是五世大喇嘛了。
“儿臣(贫僧)参见父皇(陛下)。”三人到了亭外,依礼参拜。朱慈烺和朱玄煜行了揖拜礼,而五世大喇嘛,则是双手合十,躬身行了一个佛礼。
崇祯转过身,脸上露出些许笑意,目光先在朱慈烺和朱玄煜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了五世大喇嘛身上。
“都起来吧,这儿不是宫里,没那么多规矩。”他抬了抬手,语气随意,“慈烺,带顺王去西边园子看看那对灵雀,说是通体雪白,叫声清亮得很。”
朱慈烺心领神会,躬身道:“是,父皇。”
说完,便拉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朱玄煜退了下去。
亭子里只剩下崇祯和五世大喇嘛,连王承恩也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亭外十几步远的地方,背对着亭子,像尊石像。
“大师一路辛苦,”崇祯指了指旁边的石凳,“坐。尝尝这新进的武夷山茶,看合不合口味。”
五世大喇嘛道了声谢,依言坐下,举止从容。他端起宫女刚刚奉上的茶盏,轻轻嗅了嗅,然后抿了一口,用流利的汉语赞道:“陛下好茶,香气高远,回味甘醇。”
崇祯也坐下,看着对方:“比之酥油茶,别有一番风味吧?”
“世间百味,各有其妙。正如佛法万千,皆可度人。”五世大喇嘛放下茶盏,双手再次合十,“陛下于这西山胜境召见贫僧,想必有要事垂询。”
崇祯笑了笑,不接这话茬,反而问道:“大师从拉萨来,觉得朕这香山离宫,比之哲蚌寺,如何?”
五世大喇嘛目光平静地扫过亭外层林尽染的山色,缓声道:“哲蚌寺依山垒砌,群楼重叠,乃是信仰的殿堂,雄伟庄严,令人心生敬畏。陛下这离宫,借山势,融自然,清幽开阔,是智慧的居所,令人心静神明。一地有一地之气象,难以简单比较。”
“好一个一地有一地之气象。”崇祯点了点头,手指摩挲自己常用的那只黄花梨木杯,忽然话锋一转,“朕近日读书,于释家经典偶有所得。
听闻藏传佛教有‘转世’之说,所谓‘呼图克图’,即是前辈高僧大德圆寂之后,其慧识不昧,再度转生人间,延续佛法,可是如此?”
五世大喇嘛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眼,仔细看了崇祯一眼,似乎想从这位大明皇帝脸上找出点什么。
但崇祯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眼神深邃,颇为高深莫测。
“陛下博闻强识,所言正是。”五世大喇嘛放下茶碗,神色愈发庄重,“此乃我佛慈悲,为度化众生而示现的殊胜法门。高僧大德发大宏愿,舍寿后并非就此寂灭,而是以悲愿力,择机转生,再入红尘,继续引导众生向善,弘法利生。”
崇祯“嗯”了一声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些,却带着一种探究意味:“呼图克图解释得清楚。不过,朕有一点不解。按此说,转世乃是‘过去’之识,转入‘现在’之身。那么……可有……‘未来’之识,逆转光阴,投入‘现世’之理?”
亭子里陡然安静下来。连山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五世大喇嘛脸上的平静庄严终于被打破了,瞳孔微微收缩,捻着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下。
饶他博通经典,智慧深湛,却从未在任何一部佛经中见过、听过如此离经叛道、近乎颠覆因果的说法!过去转世到未来,那是常理;而未来转世到现在......闻所未闻啊!
可是大皇帝为什么会有此一说?
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的惊疑,脑中开始飞速思索。
这位大明皇帝,绝非寻常帝王,而是大明排的上号的圣君。
而他不仅对“呼图克图即转世者”知之甚详,此刻更问出这等高深的问题……
难道……他是在暗示什么?
五世大喇嘛好一番脑补:逆转光阴……未来之识……这需要何等无上的法力?即便是文殊菩萨化身,也未必能为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