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牙的夏日闷得人透不过气,执政宫的石墙摸上去都带着温热。特罗普被两名奥兰治亲王的近卫军官夹在中间,走在长长的回廊里。靴子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格外的响,听得他心头发慌。
八十万盾的损失啊!
那位执政官可不是个讲道理的主儿......特罗普都后悔来欧洲了,早知道他在印度的时候就该拉着伊万娜跑了,以后就躲在印度当印度人也比来荷兰送死强啊!
特罗普正后悔的时候,书房门开了,一股旧羊皮纸和烟草混杂的气味迎面扑来。弗雷德里克·亨德里克亲王背对着门,站在一幅尼德兰七省地图前,身板笔直。他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,军官便退了出去,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。
“巴达维亚伯爵?”亲王的声音不高,却像针一样扎人。他缓缓转身,目光扫过特罗普,“联省共和国的总督,什么时候成了东方皇帝封的伯爵?”
特罗普喉头发紧。他知道审判开始了,而自己手里能打的牌少得可怜——除了那个遥远东方帝国给的空头名号,也许还有一个路人皆知的猜测......
“殿下,”特罗普试图挺直腰杆,但巨大的压力却让他显得有些佝偻,“巴达维亚已经丢了。我尽力了……”
“尽力?”亲王打断他,从桌上拿起一份报告抖了抖,“尽力丢掉了公司在亚洲最重要的据点?还是尽力让东印度公司的股价跌得像烂掉的土豆?你知道你让我亏了多少钱吗?”他一步步走近,“告诉我,你到底是给谁尽力?”
恐惧攫住了特罗普。他腿一软跪倒在地,这个“精通交易的艺术”的豪商,此刻在绝对权力面前彻底垮了。“殿下......饶了我吧!”他声音发颤,“不是我没用!是大明……他们派来的不是商人,是魔鬼!他们火枪比我们厉害,炮车能用马拖着满山跑!他们在马来半岛、苏门答腊岛、爪哇干的事,比西班牙人在新大陆还狠!那些人都是在长期和鞑靼人的战争中磨练出来的魔鬼......
更可怕的是,大明在东南亚的影响力,相当于......相当于罗马帝国,我说的是鼎盛时期的罗马帝国对它周边小国的影响力!大明......是那里的罗马!我一个小总督,怎么扛得住?”
亲王停下脚步,冷眼看他:“所以你就高高兴兴接了大明皇帝的伯爵封号?用共和国的家当换顶东方的官帽子?”
“我没得选!”特罗普抬头,脸上混着汗和泪,“不接受,巴达维亚城里的人都得死!我们真打不过……海德塞斯也不行!您记得他,他在您手下当过排长,可明军也配了带刺刀的燧发枪,也有相当于我们6磅、9磅、12磅火炮的大炮!拉到德意志战场都是一支劲旅!而且他们人太多了……大明有一亿五千万,说不定两亿!”他几乎吼出这个数字。
亲王沉默片刻,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波光粼粼的运河。特罗普的话里有些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。“两亿人……”他轻声重复,转身时语气带着探究,“既然这么强,那位东方皇帝为什么不直接占了巴达维亚,反倒赏你伯爵?这不合理啊,你......怎么解释?”
特罗普心口怦怦跳着。他小心看了看紧闭的房门,压低声音:“殿下……能否让左右暂避?”
亲王眯眼点头。阴影里的一个侍从悄无声息地滑出门外。
现在书房只剩下两个人了,特罗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:“殿下,我猜想……大明皇帝的心思不止一个巴达维亚。他封我这个伯爵,说不定是指望通过我,插足欧洲事务。”
“凭你?”亲王像是听笑话,但眼神锐利,“一个光杆伯爵怎么插足?”
“所以……需要跳板。”特罗普豁出去了,“比方说,我要是能从丹麦手里买下格陵兰,再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那儿弄个世袭头衔……这样在欧洲法理上,就能跟许多欧洲国家的君主‘平起平坐’地说话了。他或许就能通过我,跟欧洲某些势力直接做交易。”
“格陵兰?亲王伯爵?”亲王嗤笑,“你想靠着一个买来的爵位和一块冻土,来跟我平起平坐?”
特罗普抓住最后一根稻草:“殿下!在大明皇帝看来,欧洲没有‘共和国执政’这说法!他们只认皇帝、国王!外交是皇帝对皇帝,或者皇帝对国王的游戏。一个‘执政’,在他们眼里还不如首相!就像他们对日本......日本掌权的是征夷大将军,于是大明就封征夷大将军当了‘日本国王’!他们只跟‘国王’签要紧条约!”
这句话戳中了亲王心底最深的渴望!他脸上讥诮褪去,换上复杂的神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