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里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北直隶的官道,黄土路面被晒得发白了。朱玄煜坐在马车里头,额头上沁出了细汗,车帘子时不时被风掀起来一角,外面是望不到头的仪仗队伍,尘土扬得老高。
五世大喇嘛盘腿坐在他对面,手里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念珠,眼睛半闭半睁着,一副心静自然凉的模样。
“漠北那边……都安排妥了么?”朱玄煜压低了声音问道。
大喇嘛眼皮子都没抬一下:“哲布尊丹巴身边的经师,三年前便是贫僧派了去的。如今漠北三部,只等着殿下这‘转世汗王’发一声号令了。”
车子碾过了一块石头,颠了一下。朱玄煜扶住了车窗,喃喃地说着:“就只是一声号令么?佛爷,吾虽说是年少了些,可还是懂得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的!”
大喇嘛一听到钱字,马上就笑着睁开了眼:“一家五万两银子、五千副好甲,一千把火铳,可不能再少了。”
朱玄煜没作声。
好家伙,这些个加在一块儿,三十万两都打不住啊!自己都成了忽必烈转世了,他们怎么还敢要这么多?就不怕本祖宗生气了不成?
这个时候,车外传来了马蹄声,由远及近地响着,然后就听见了高迎祥那粗嗓门在喊着:“前面就到了清河了!大伙儿都精神着点儿,可别给顺王殿下丢了脸面!”
他撩开了车帘的一角,瞧见高迎祥和他儿子巴特尔并排骑着马走着。巴特尔穿着蒙古袍子,腰杆子挺得笔直,看见朱玄煜的目光从马车里射了出来,还很恭敬地双手合了十,朝着朱玄煜拜了拜。
“这小子……怕不是还当真以为自己是黄金家族的种了吧?”朱玄煜心里头想着。
……
高迎祥倒是没敲打自己儿子对朱玄煜那股子恭顺劲儿,他抹了把汗,转过头对着儿子说道:“过了这清河,再走上半日的光景,便到了北京城了。”
巴特尔赶紧把目光从大哥那边收了回来,换上了一副满是期待的表情:“听说着京城里头的城墙,比山还要高哩。”
“高了又有啥子用场?”高迎祥哼了一声,“当年那也先太师不也打到了城下了么?要不是于谦那老小子……”
他突然住了嘴,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太妥当了。好在巴特尔似乎没有在意,反而问了起来:“爹,您当真要去那什么郑洲么?”
“不去又能咋整?”高迎祥指着路两边零零散散的田地,“河套就那么大的地方,如今还能均平地过着,再过上个十年,娃娃们都长大了,地却不够分了,可咋整呢?”
巴特尔沉默了片刻,忽然说道:“可大哥他答应了我,要带着我去收服那喀尔喀三部,去恢复咱们大蒙古国的!”
高迎祥扭过了头,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。巴特尔今年十五岁了,比他那个异父异母的大哥朱玄煜小了那么一岁,可眉眼间那股子倔强劲儿,跟他娘娜木钟简直是一模一样——都欠收拾得很!
“你可知晓你娘为啥给你取了个巴特尔的名儿不?”高迎祥忽然问道。
“英雄的意思。”巴特尔挺起了胸脯子。
“对喽,英雄……”高迎祥心里头说着:英雄嘛,可以不计较出身,可总得寻思寻思去处吧!你堂姐桂英信上说得明明白白的——郑洲那边没有什么强敌,英雄可容易当得很,随随便便就能打下个比陕西还要大的地盘来!
可那漠北、漠西……伪清国的大皇上黄台吉,二皇上多尔衮可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!
但他最后还是叹了口气,语重心长地对着儿子说道:“记牢了,英雄也得吃饭呐。漠北那地方,草场一年不如一年了,各部抢来抢去的,图个啥?不就是没了活路了么?”
他扬起了马鞭,指向了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:“你跟着你大哥去漠北,爹不拦着你。可要记牢了,黄金家族的血脉是虚的,能让部众吃饱了穿暖了,那才是实在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