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玄煜站在门口,看着这场面,脑子里也有点蒙。
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看,看那个五世大喇嘛。
大喇嘛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门口。他就那么站着,披着袈裟,手里捻着念珠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还真有点神圣庄严的意思。
人群更疯了。有人往前爬,想摸大喇嘛的脚。兵丁赶紧拦住,可拦不住,人太多了,潮水一样。
朱玄煜又去看高迎祥。
高迎祥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他脸上慢慢阴沉了下来,就那么看着,看着那些他治了十年、养了十年的人,现在像疯了似的跪在别人脚下。
人群里,朱玄煜看见几张熟脸。是早上在堡门口见过的,那几个蒙古人模样的百户长、千户长。他们也跪着,跪在最前头,磕头磕得最响。有一个脸上全是泪,嘴里呜呜的,不知道在喊什么。
“都散了!”
高迎祥忽然吼了一嗓子。
他声音不大,可院里院外,一下子静了。
跪着的人都抬头看他,眼神有点茫然,像是刚醒过来。
“该放牧的放牧,该下田的下田。”高迎祥声音沉沉的,“围在这儿像什么样子。”
人群慢慢动了,开始往后退。没人说话,就脚步声,沙沙的。
退到院门口,退到街上,退到田埂上。
院子里又空了。就剩下几个兵丁,还站着,脸色发白。
高迎祥转身,回了屋。朱玄煜跟进去,看见他走到椅子边又坐了下来。
“让殿下见笑了。”他说。
朱玄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十多年。”高迎祥看着朱玄煜,“我用了十多年,让他们吃饱饭,穿暖衣,有地种,有羊放。我立规矩,不许欺负人,不许偷抢,要互相帮衬。我杀了不服管的,也杀了贪赃枉法的。我想着,这么着,该太平了吧?该知足了吧?”
他放下碗,碗底磕在桌上,哐当一声。
“可你看,不如大喇嘛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不如一个转世的名头。”
朱玄煜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其实我知道。”高迎祥接着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人心啊,就是个无底洞。吃饱了,就想吃好。穿暖了,就想穿靓。太平了,就想别的。想个神拜拜,想个来世,想点……虚头巴脑的东西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朱玄煜:“殿下今年多大?”
“十六。”
“十六。”高迎祥点点头,“我十六那年,还在陕西种地。后来没地种了,就跟着人跑,跑着跑着,跑到这儿已经十几年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屋里。
“我这十几年,建了个还算太平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里头的人都活得挺好,可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可是什么,他没说。
屋里静了会儿。
“高宣慰使。”朱玄煜开口,“我来的路上,看见田里牌子,写着地不许买卖。可若是人多了,地不够分,怎么办?”
高迎祥没回头。
“是啊,该怎么办。”他说,“我这几年,最头疼的就是这个......”
他转过身,脸上那点笑没了,就剩疲惫。
“我想过开荒。可河套就这么大,能开的地,都开了。再往外,是沙地,种不出东西。我也想过多弄点牲口,可草场也就那些,羊多了,草就秃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朱玄煜迟疑着,“就没办法?”
“有啊......”高迎祥说,“有办法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封信。信纸皱巴巴的,边都磨毛了。他展开,铺在桌上。
朱玄煜凑过去看。信不长,字是女子的笔迹,秀气,但有力。
“……闻西人所述,大洋彼岸有巨陆,土人谓之郑洲。其地之广,十倍于大明,江河如网,沃野万里。土人愚钝,不识耕种,地广人稀,百不足一……”
朱玄煜看到这儿,抬头看高迎祥。
高迎祥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郑洲。”他说,“殿下听说过么?”
朱玄煜点点头:“说是三宝太监晚年远航东洋发现的土地......”
“我却没听说过。”高迎祥笑了,“可桂英说,有这地方。她说,那地方,地多得种不完,水多得喝不完。她说,朝廷已经往那里派了不少人,开荒,建城,建一个新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。
“建一个新的河套。”他说,“更大的河套。”
朱玄煜看着他,忽然明白他想干什么了。
“高宣慰使是想……”
“我想让愿意走的人,去那儿。”高迎祥说,“河套十万户,我估摸着,能有三成,不,有一半愿意走的......”
“那剩下的呢?”朱玄煜问。
高迎祥瞄了一眼朱玄煜,忽然笑了:“顺王殿下不就是为了剩下的那部分人来河套的?”
朱玄煜又一愣——他之所以途径河套垦区,其实是崇祯给他安排的路线......去年深秋就定下了!
难道是父皇的安排?
这时高迎祥又对大喇嘛点了点头:“佛爷,本官回头和顺王、顺义王兄弟一起护你入京如何?”
顺义王就是朱玄煜名义上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巴特尔。
朱玄煜心说:这次应该是高迎祥和巴特尔第一次入京觐见吧?